【摘要】:二戰后,西方社會陷入信仰危機,薩特的存在主義成為戰后流行的哲學流派,杜拉斯正是在這種哲學思潮中出發步入文壇。她的作品中流露出對人生而孤獨的絕望,但是又極力通過選擇與承擔責任來證實自身與外界之間的聯系,這種存在的焦慮感正是二戰后一大部分人的精神寫照,這也反映了杜拉斯對時代氣息的敏銳把握。
【關鍵詞】:選擇;承擔;自我;世界
文藝復興以來,歐洲的宗教信仰便趨于解體,上帝是不存在的,但人們心中還寄存著另一個類似上帝的偶像——對理性的信仰。兩次世界大戰后,上帝徹底死了,伴隨著對傳統信念的懷疑和幻滅感,人們在信仰和科學方面遭受了更加嚴重的危機。人們生活在一種孤獨、絕望和迷惘的痛苦中。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人以及人的存在成為西方知識分子所深切關注的問題。在文學領域,法國荒誕派戲劇向人們揭示了人類存在的不可理喻和荒誕性,而在哲學領域,則出現了一種反思的潮流,人們試圖通過嚴肅的理論,在精神的虛空中建立起一種情感,從現實世界出發審視人的存在。正如德勒茲所說:“戰爭勝利時,我們奇怪地蜷縮在哲學史的角落里。人們剛剛知道黑格爾、胡塞爾和海德格爾,我們就像一群年輕的犬狗涌向比中世紀還要糟糕的經院哲學。萬幸的是,我們有了薩特,他是我們的外在。這真是后院吹來的一陣清風……在索爾本大學的一切可能性中,他是唯一給與我們力量以承受重新開始的新秩序的人。薩特從未停止成為這樣的人。他不是一種模式,一種方法,但他是一股新鮮空氣、一股清風,甚至當他從‘花神’咖啡館走來時也是如此,他是一個僅僅改變知識界處境的知識分子。”[1]杜拉斯便是在這種氣氛中步入文壇,正如她所說:“我曾生活在存在主義的汪洋大海中,我呼吸過這種哲學思潮的空氣。……”[2]
她的作品中經常出現沒有名字的人物“他”與“她”,我們可以這樣認為,這代表的并非某一具體的人,也并非某一群體的人,而是一種無身份的人的狀態。這種零度的命名方式體現出一種無法消除的隔閡,心靈沒有歸宿,只能在飄蕩中充滿絕望地尋求支撐點。這種無法停泊的意識正是一種失去信仰的人的精神狀態,人們無法確定自己在現實世界中的位置,也無法對現實世界的某一人或物或群體做出自己的判斷。信仰的危機存在于每一個有意識的人的身上。而所謂信仰,就是人試圖通過一種方式在自身與世界之間建立一種聯系,以此來確定自己的位置,并為自己找到一種希冀的價值,這種價值的尋找是出于人自身的缺陷,人對自身存在的一種不滿足,擺脫困境則是人們確立信仰的出發點。杜拉斯創作的出發點也如此,她作品中的人物孤立而絕望,但在這絕望之中又蘊含著反抗的希望,《勞兒之劫》中的勞爾·V·斯坦因便是如此。
在試圖與世界建立一種聯系的過程中,人首先明確了自己的意向。這時人是自由的,因為他的意識可以從現實世界中掙扎出來,并且同時從過去掙脫出來。即便在薩特看來,一個自為的人,他面臨存在的選擇是不得不去選擇的荒謬性,這種荒謬性使得一切理性都變成偶然的存在,但是,一旦人被拋到世界上來,他便要對自己的一切負擔責任,個人生而自由,選擇是存在的印證,人在選擇中不斷超越自身,并希求達到理想的目標。但是,人并非孤立的人,而是同世界的命運連為一體的生命單位,每個人都不可能不做選擇,即使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那么他的行動便與他人相關,個人的自由總是介入到現實的世界中。人的自由決定了他不可能把責任推諉于他人,因此,人必須對自己的行動負責。通過承擔責任,人使得自身得以存在。因此,我們可以說,人通過一種意向性的選擇使得自身以及外在世界獲得意義,這種選擇是自我自由追求的結果。在《勞兒之劫》中,勞兒在俘獲塔佳娜的情人以后,卻選擇離開,她的逃跑即是一種行動,這個行動的結果便是勞兒意識到了背叛只是外在世界的現象,而無法彌合的創傷才是內心的癥結所在。這樣,通過自己的選擇,勞兒重新造就了一個自己,正如尼采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曾經說的,精神應該把自己變為一匹駱駝以承受自由的重擔,然后把自己變成一頭獅子來反對神甚至責任,使自己自由,繼而把自己變成一個嬰兒來獲得一個新的存在。“人為了要自我認識,必須要自我造就,而為了要真實地自我造就,就必須進行自我認識。每一種認識就意味著行動。所以,每一個人都代表著某種理想,這種理想表達于生活的某種方式中,而這種方式的證實與實施又是在他對外界的行動中進行的。”[3]勞兒的行動便是通過重構創傷性的情景來獲得心靈的平衡,但是她對塔佳娜情人的放棄又是對自我行動的否定,這種否定性的行為正表達了勞兒對自身存在的認識:自己堅持了幾十年的信念只不過是一種永遠無法到達的彼岸,背叛并不能靠另一場背叛得到消解。由此,她承擔了自己行動的責任:回到麥田里沉睡,從逃避的狀態中回到現實的存在中,這樣的選擇賦予了她的行動以意義:在一場看似逃避的事件中,她從虛幻的世界回到了自身的存在。
上帝代表了一種完美的境界,是人所要努力達到的理想目標,在失去上帝以后,人意識到永恒的完美并不存在,科技的發達也沒有讓人實現幸福的目標,因此,人無所憑依,只有通過自我的行動來解救自己。上帝并不存在使人們失去了賴以判斷的價值標準,而被拋入塵世的人,生來便對這荒謬的世界懷有“惡心”感,這正是人的焦慮:人在現實世界中無所適從。這種焦慮存在于人所有的選擇之前,可以說,人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種焦慮,也就是為達到自在與自為的統一而產生的不適應感。這對于二戰后人們的精神狀態是一種普遍性的寫照,對于人類當下的生存狀況依然有著準確的適用性。杜拉斯總是善于將其作品的人物置于一種無所適從的環境中,勞兒如此,《抵擋太平洋的堤壩》中的母親也是如此,《廣場》中的“他”與“她”也是如此。這種孤獨的存在正是杜拉斯對現代人生存狀況的體察:日益發達的科技并不能解決人類的絕望、迷惘和孤獨,二戰后的思想震蕩尤其考驗人類的智慧,在過去與現在之間,在自我與外界之間,確立怎樣的關系才可以使人的心靈得以棲息,薩特的回答是選擇與責任,杜拉斯的回答也是如此。
參考文獻:
[1]德勒茲.與克萊爾·巴爾聳的對話[M].弗拉瑪里甕出版社,1978.轉引自杜小真.薩特引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25.
[2][法]克里斯蒂安娜·布洛-拉巴雷爾.徐和瑾譯.杜拉斯傳[M].桂林:漓江出版社,1999:207.
[3]杜小真.薩特引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1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