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平
錫劇《三三》是張家港市錫劇藝術中心最新創作演出的一部具有濃郁詩情色彩和現代人文氣息的詩情新戲曲。它的清新脫俗,它的濃郁詩情,它的含蓄意蘊,使之成為一朵綻放在戲劇舞臺上的爭奇斗艷之新花。
小說《三三》是沈從文的代表作之一,頗有知名度,但從戲劇的角度來衡量,卻不是一篇適宜于改編的作品。原因不外乎一是因為篇幅過短,二是因為情節簡單。篇幅過短尚有法可想,許多短篇小說都被成功地改編成戲曲、電影等就是證明,何況《三三》處于長短篇和小中篇之間;但情節簡單就是一個難以逾越的坎,即使字數并不少也無濟于事,再加上《三三》的情節簡單在小說里也是一個異數。散文化的敘事風格使得小說情節格外淡化:一個懵懂未開的山村女孩遇到一個來療病的城里少爺,喚起了一點好奇與好感,然后突然少爺病死了,生活又回到了過去的狀態,但女孩又好像有了點變化。顯然,這點點故事元素是無法撐起一部需要演出兩個多小時的戲曲的,所以從小說到戲曲劇本,當然是一個不同藝術形式之間的轉換,但又絕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藝術形式替換,需要編劇做出個人性的、具有獨特新意的藝術再創造,才能從小說走向劇本。
于是我們看到,劇本《三三》首先在主題上有了較大的改動,從原著小說對鄉村生活作一種田園詩式的贊美、對鄉下人關于城市的稚拙遐想作一番善意的揶揄以及鄉下人對城里人的曖昧心態和對城市生活的內心向往給以肯定的價值判斷,轉變到劇本對城市文明的進步性給予明確的頌揚和對農村文明的落后性給予明確的批判這一主題上來。簡單地看,似乎劇本的主題已經與小說相去甚遠,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顛覆性的改編,令人懷疑這是否還是沈從文原著里的東西。其實不然,至少在沒有看過小說或者已經淡忘了小說細節的觀眾那里,會以為看到的是從沈從文小說改編而來的戲曲,這是因為劇本在主題上保留了對鄉村生活的田園詩式的贊美,從而和沈從文的小說有了某種主題上的延續。再往深里推究,小說原本就有沈從文對鄉村文明落后性的清醒認識和對鄉村生活的鄉愁般的眷戀,以及他對城市文明進步性的理性肯定又對城市生活的某種不適給予批判的雙重悖謬心態,從某種意義上說,編劇只不過是將這一隱藏著的作家思想傾向挖掘出來并且作出了自己的合理解釋和延伸,使其變得明朗清楚,而不是把不屬于沈從文的思想硬加在他的名頭上的所謂顛覆性改編。
其次,主題的重新厘定必然要求在內容上給予較大的擴張,據此,編劇增加了一個原著小說中沒有的人物桃子以及有關她的悲劇命運之故事,可以說這是一種創造性的改編。但這樣一來,豈不是離原著太遠而有悖于改編的原則?這就要看這個增加的人物和她悲劇命運的故事,與原著小說在主題上是否有某種精神上的聯系。實際上,原著小說里只是提到寨子里有一戶人家要嫁女兒,這個影影綽綽的、算不上人物的影子大概就是編劇構思出桃子的一個萌芽,由此生發出桃子去到城里愛上了城里人,又被家人帶回來嫁給鄉村人以致發瘋了的整個情節副線。如此的內容擴大,可以說完全是全新的創作,離原著確實是有點遠了。然而,這個人物的設置及其悲劇命運的故事,在劇中起到了對三三命運的一種結局暗示:如果三三也像桃子一樣走出大山,走進城里,卻又最終被拉回到大山里的故鄉,那也同樣逃脫不了桃子的這種悲劇命運。那么就有理由問,三三在少爺答應帶她去城里讀書后,是否也會有這樣的命運等待著她呢?少爺的突然死去,似乎改變了三三走出大山、走進城市的命運,但也阻止了女性悲劇命運發生的可能。這種對城市/鄉村的雙重悖謬心態恰恰是從沈從文那兒攫取來的,待在大山里的故鄉固然不好,農人尤其是女性會因其閉塞而與時代脫節,但走進城市若不能獨立自主地生活也不好,所以三三要去城里讀書又不能獨自去城里,恐怕就是編劇想告訴人們的兩難境界,但這些又和編劇濃彩重墨地描寫鄉村充盈著溫暖人心的風俗是如此地抵牾,卻也是和沈從文的情感傾向一脈相承的。
當然,你可以不信,還可以對編劇在內容上的創造性擴大、在主題上的當代性改變提出質疑:這樣做是不是離原著太遠而有悖于改編的原則?或者說重一點,這還是不是沈從文的《三三》了,或者它不過是借沈從文小說之名的一個全新的創作?當然不是,都不是,因為它確確實實還是從沈從文小說《三三》改編而來的戲曲劇本,因為它保留了原著最主要的精華,即三三這個女性形象的特殊魅力:一個生長在山村里的小姑娘,淳樸,單純,天真,可愛,充滿著女性生命的原始形態之美,是一個沒有受到文明浸染、天然去雕飾的少女形象。可以這么說,只要劇本保留了三三這個鄉下女孩與沈從文小說里的三三相一致的女性生命原始活力,這個劇本就是改編自沈從文的小說《三三》的。
于是,在保留了三三青澀的少女情懷的同時,劇本開始讓她成為一個逐漸變化的戲劇人物,而小說里的三三基本上沒有過大的變化,到小說最后“三三站立溪邊,望到一泓碧流,心里好象掉了什么東西,極力去記憶這失去的東西的名稱,卻數不出”。但在戲曲劇本里,三三從少爺穿的白西裝、少爺的白臉龐、少爺讀的書和少爺口中講的城市,慢慢對城市文明由心理抵觸到好奇接近,由暗自羨慕再到決心投入的這樣一個心理變化和行動過程。這樣一來,原著小說中除三三外的其他所有人都是世俗化的形象,就在戲劇中變化成兩個帶有象征意味的人物群體,少爺和周小姐成了城市文明的某種象征,楊家姆媽等鄉下人則成了鄉村文明的象征,他們都與原著小說里的人物性格發生了很大變化,唯有三三仍然是散發出女性生命原始活力的一種象征。正因如此,三三對少爺的懵懂感情就不僅是情竇初開的一種表現,更是對未知的城市文明向往的一個情感轉移。然而,這樣的描寫在劇本里還是顯得不夠有力,讓人覺得內容上顯見的單薄,例如僅僅以一本書來象征城市文明對三三的吸引是遠遠不夠的,何況還是一本線裝書,這如何能感性地表達它是現代城市文明的使者形象呢?事實上,線裝書是無法和現代城市文明相聯系的,所以,即使周小姐詳細講了城里女孩在新學堂里讀書的情景,三三也仍然不能明白城市是怎樣的一個地方。然而,這個戲的整體風格偏向于濃郁詩情又決定了它不能走擴張情節的路,劇本中三三那個關于白色城市的想象固然是一個出彩的詩情點,但畢竟這樣的詩情點還是太少了。所以戲到了最后,如何描寫三三的心理變化就成了一個難點。編劇抓住原著小說里母親站在碾坊門前喊三三回來,三三說:“三三不回來了!”這句話,加以生發成為全劇的一個閃光點:戲最后,媽媽喊三三回來,三三自言自語地說:“三三不回來了,三三回不來了……”但三三這個心理跨度是如何完成的?前面一長段唱腔似乎也并未能講清楚,總讓人覺得這里缺點什么而心里不踏實。
從劇本到舞臺,就需要揚劇本之長、避劇本之短。可以說,本劇最成功之處莫過于董紅對三三這個舞臺核心人物的表演塑造。如何讓一個紙上的活潑潑女孩再現于錫劇舞臺上,對一個錫劇演員來說是格外的艱難。這不僅是因為傳統錫劇擅長于傳奇故事的演繹而拙于對詩情戲文的表演,而且也因為三三按行當劃分來說是個花旦角色,這對董紅來說又是表演跨了行當,二度創作的難度自然是有增無減。但是,董紅抓住了三三這個鄉村女孩純真無邪的性格特征,從人物的身段造型、手足舉止到動作特征,都做了細心精致的設計和渾然天成的表演,例如戲開場時三三赤腳坐在橋上的造型和動作,一下子就抓住了觀眾的心,讓人真切地看到一個天真可愛、融入自然的鄉村女孩;這之后,三三從溪水上的石頭跳過去的動作看似隨意、其實有意設計以表現山村女孩的天然活潑,而那個從舞臺一頭以夸張的扭身平移步向舞臺另一頭舞去的動作,更是在讓人耳目一新的同時,又讓人感性地看到什么是單純可愛的女孩。與此同時,董紅一改自己原有的音色特點,運用清脆的嗓音來表現三三這個年紀的女孩所特有的聲線特征,并且根據人物的情感變化糅入了女孩歡快、清純、青澀、懵懂、夢想、思念、破滅和惆悵的情緒變化,從而使她的演唱在保留江南錫劇特有的抒情味的基礎上,突出了清亮、脆聲的音色表現力,在舞臺上呈現出一種清新優美的演唱風格。總之,董紅在劇中的表演既保持了錫劇傳統以唱腔見長的特點,又突出了表演向技藝創新和個人化魅力方向的發展,既圓滿地完成了劇本規定的人物性格和感情變化,又彌補了劇本刻畫人物心理變化的不足,從而跳出了傳統錫劇的原有表演程式,試探性地走出了一條詩情新戲曲的表演路子。正如一位來自常州的觀眾所說:“董紅將‘三三這個天真爛漫的少女表演得淋漓盡致,很有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