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關于“80后”文學的議題已經在發生著重要的變化。這些變化其實是這個詞出現已經十余年后的重要的調整,其實也是中國文學本身的重要的調整。這些狀況其實標志著這個概念已經出現了根本性的轉換。這些轉換的意義需要我們深入地認知和了解。
眾所周知,在二十一世紀初,“80后”作家是依賴“新概念”作文進入文壇的,當時的代表人物就是韓寒和郭敬明。他們成為了“80后”的標簽式的人物。當時“80后”被視為文壇崛起的最新力量而廣受矚目。他們是不同于傳統“純文學”的新因素,也是改變整個文學格局的重要力量。以“新概念”登場的這些作家,受到了當時正在興起的“80后”的年輕人的追捧,成為他們的偶像級的人物,從此在文壇有了自己獨到的地位。人們認識“80后”首先是從文學開始,和今天認知的“90后”或“00后”大有不同,今天的“90后”或“00后”被人們了解,往往還是年輕的演藝偶像的出現,如TFBOYS等的崛起。但當時“80后”卻是由郭敬明和韓寒這兩個具有偶像氣質的作家來標示的。
當時他們的寫作是以青春的表現為中心。這種青春有其復雜的矛盾因素。“80后”形象有幾個基本特點值得關注,首先,他們在一個豐裕的時期成長,沒有體驗過“匱乏時代”的壓力,沒有對過去極端貧困的記憶。雖然還有許許多多貧困家庭出身的孩子,需要社會的重視和幫助,但無論如何,就這一代人來說,物質條件已經是上幾代人無可比擬的了。其次,他們又大多是獨生子女,受到了家庭和社會的最大關愛,所享受的家庭溫暖和全面的教養也是上幾代人所不能比擬的。第三,互聯網和全球化所帶來的新的觀念,讓他們有遠比上幾代人有更開闊的視野。市場經濟帶來了非常多元的選擇,也帶來了中國未來的豐富可能性。這些都為“80后”獨特的文化性格提供了必要的條件。這就標定了韓寒和郭敬明等人寫作的空間。他們正是應和了21世紀前十年的文化風氣,把青春的反叛和消費的快感接合,創造了一種獨特的表達形式。可以說,郭敬明和韓寒兩個人正是當時的所謂“80后”的一體兩面。郭敬明可以說是以“消費的快感”為中心的“青春的反叛”,他的作品多數強調了都市青春生活的消費影響所造成的青春的痛苦焦慮和欲望與希望,如《小時代》系列和《悲傷逆流成河》等作品都是如此。他的影響其實相當巨大,而且通過他的一系列運作,“80后文學”的產業化成為現實,21世紀前十余年重要的一些“80后”作家幾乎都是他的公司的簽約作家,如落落、笛安等等。而韓寒則以一些有爭議的小說和當時流行的博客文章完成了他的以“青春的反叛”為中心所創造的“消費的快感”。這兩個人所代表的“80后”的全盛時期就是21世紀的最初十年,他們既是年輕人的偶像,也是文壇無法忽視的重要的新力量。他們還在和成年人對話中彰顯了某種特異性的效果。
但在最近幾年,郭敬明的主要的經歷放在了影視產業上,韓寒的寫作由于關于作者的爭議而完全停頓。今天卻出現了“新80后”,這就是以張嘉佳或大冰等為代表的興起的完全不同的寫作。他們和“90后”的盧思浩、張皓宸、沈煜倫、苑子文、苑子豪等年輕暢銷書作者作品有相似性,和郭敬明韓寒卻已大有不同。他們的新書在在短期內占據了當當、京東等圖書銷售排行榜。“80后”的張嘉佳更是成為最近的最引人注目的作家。這些人在傳統的純文學領域中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關注,但他們在“80后”、“90后”的讀者中都引發了相當大的反響。這些“新80后”和“90后”作者筆下以篇幅短小,語言幽默與溫和的小感傷相結合的方式來表現,這些作品有一點像過去的所謂“小小說”。但他們的寫作很接近短小的段子,用一個小故事來表現溫情和感傷的混合的復雜的情緒。
這些作者的作品受到年輕讀者的歡迎絕非偶然。一方面是生活環境的影響。90后生活在中國發展比較順暢的時候,溫飽有余,受過較好的教育,沒有遭遇大喜大悲,過著庸常的生活,日常生活中失個戀可能就是大事。反觀過去,犧牲、苦難、生活的艱窘都是稀松平常的事。他們的體驗和前幾代人不同,但同樣有許多生活的挑戰。因此寫作是在當下的環境中進行。另一方面則是讀者的需要,這些作者面對的讀者主要是80年代以后出生的人,他們面臨結婚生子、畢業就業、考試升學,有著人際關系、抗壓能力不足等一系列的困擾,需要有文學作品來給他們更多的撫慰和激勵。
“新80后”的張嘉佳、大冰雖然和郭敬明、韓寒年齡接近,但張嘉佳、大冰的寫作顯然和他們不同,他們和90后的作者的寫作相當接近。90后作家出來較晚,他們經歷了長期的市場磨練,從寫段子開始,對市場的運作很熟悉,有高度的敏銳性。他們作品中反叛性不足,就是生活的平常性,人物也是不好不壞,有點小感傷、小同情,又有調侃機智,似乎對社會看透了的感覺。沒有大喜大悲,寫的就是生活中戀愛、失戀,或迷茫,這也是全球的中產生活的一種常態的表達。這種表達受到了他們的年輕的讀者的歡迎。這些90后的作品所反映的也是現實的一部分。韓寒、郭敬明接觸現實和90后還是有所不同,當時的文學界對這幾位作者有相當的關注。韓寒一度寫過一些社會隨筆,但關于他的作者身份、關于他的寫作存在諸多爭議。只能說是關注社會、關注現實的路徑不同,無法評論誰好誰壞。這些作者和當年郭敬明、韓寒的“反叛”和“消費”的混合,追求生活的特異性以及與其他人區隔的較強烈的個性的表現特色有所不同,他們的特點是將感傷的詩意和平常生活的“庸常性”相結合。體現了一種“庸常性”的美學。今天的中國其實是一個中產化的年輕人的觀念和生活形態主導的社會。他們溫飽有余,但在現實中完成不足;渴望奇跡和超驗的體驗和情感,但又流連沉迷日常生活;期望隨心所欲的自由的同時,又難以承受這種自由帶來的不確定和不安全。他們是典型的“中產階級的孩子”,顯然已經和當年的韓寒與郭敬明等拉開了距離。
這些“新80后”作者已經和傳統的純文學領域完全隔離開來,是獨立發展的。有人就此說到純文學不存在了,這顯然是不合乎實際的。文學隨著上世紀90年代市場經濟的發展產生分化,一部分是純文學,另一部分是通俗文學。90年代末到21世紀初期間又產生了網絡文學,目前這三部分是平行發展。莫言、劉震云、蘇童等都在寫作,純文學仍然是很龐大的一塊,2012年中國作家莫言還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很明顯“純文學不存在”是一種很沒邏輯的說法。但“90后”以及以張嘉佳為代表的一些“80后”作家的作品都和純文學關系不大,這也是客觀存在的情況。我們可以看到,對于這些年輕的暢銷書作家,主流文學界和批評家們很少發聲。因為在以往的文學界,純文學作家和文學批評家是一體的,而現今文學的分化已經很明顯了。包括青春文學在內的類型文學,擁有了一大批讀者群,還有網絡文學,大家都是平行發展的,相互也不關心了。當下這些年輕暢銷書作家寫的短小故事和段子,跟傳統文學的結構模式不一樣,沒什么可比性,而且傳統的純文學在90后當中也沒什么影響力。而“80后”的郭敬明、韓寒已經逐漸淡出寫作,而和他們相似的落落、笛安等也都有了新的限度。而“新80后”和“90后”的興起則是新的潮流。這是當下寫作的新的景觀。
作者簡介:
張頤武,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大學文化資源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