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想從《思想史的寫法》——這是葛兆光先生兩卷本《中國思想史》的導論——開始談起。這樣一篇關于思想史寫作的方法論長文,對于我們的議題有何啟迪?
葛先生的文章最有價值的地方,是他提出了這樣一個概念:“一般知識、思想與信仰世界”。大意是:我們以前的思想史,基本上就是一部“精英思想史”,敘述、羅列的是少數思想天才的成果。比如提到宋代思想史或哲學史,就是這樣一條線索:從周敦頤到邵雍、二程、朱熹,前后加上張栻、呂祖謙,左右加上陳亮、陸九淵,這條脈絡似乎天經地義……但問題是:思想精英的思考,往往是“突出”于歷史背景之上的,是思想史上的“非連續性”環節,就像??略凇吨R考古學》中所說的“歷史的斷裂”,“斷裂是與常規的軌道脫節,與平均的水準背離,它常常是時間順序和邏輯順序上無法確定其來源和去向的突發性現象”。可是我們知道,在日常生活中真正地提供給、作用于普通人去應對世界的那些知識與思想,并不全在精英和經典中。也就是說,少數思想天才的思想、過去思想史著作一再大書特書且加以編排譜系的思想,未必與普遍知識水準、一般思想狀況相關(其地位確認往往出于“回溯性的追認”)。反過來,有些并不占有突出地位的人或著作卻有可能真的在思想史上深深地留下過印跡??傊斑^去的思想史只是思想家的思想史或經典的思想史,可是我們應當注意到在人們生活的實際世界中,還有一種近乎平均值的知識、思想與信仰,作為底色或基石而存在,這種一般的知識、思想與信仰真正地在人們判斷、解釋、處理面前世界中起著作用”(以上參見葛兆光:《中國思想史》第一卷第9~16頁,復旦大學出版社1998年4月)。
其實文學史上也不乏這樣的例子。清末林譯小說中品類最多的是哈葛德的作品,一紙風行;陳寅恪先生在《論再生緣》中提及“哈葛德者,其文學地位在英文中,并非高品”,今天即便我們中國人寫的外國文學史上也不會出現他的名字。但這位“文學史上消失的作家”,卻興許恰恰塑造著國人對文學現代轉型的理解。類似的,我們通常說19世紀40年代是狄更斯、薩克雷、勃朗特的時代,可是據雷蒙德·威廉斯《漫長的革命》中提示:現在留存下來一些當時書店的暢銷書榜和最受歡迎的作家名單,其中沒一個我們認識的,他們的讀者“不只是墮落的窮人,那些‘出身良好的人也有此嗜好,至少是在乘火車旅行途中”(雷蒙德·威廉斯:《漫長的革命》第64頁,倪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1月)。這些作者盡管進入不了文學史,但是如果我們想要掌握當時人對文學的想象,其實離不開這些今天看來名不見經傳的作者。
葛先生的啟示非常打動我。作為一個文學研究者,我一直有這樣的困惑,我們不太理解,比如說一部青春文學暢銷書,在普通人的感受與思維世界中是如何被接受的,很多文學研究的處理方法,永遠得到的是“我”如何理解,而很少去體貼“我們”/平均數的大眾是如何理解。
這樣說來,今天在進入青春文學、類型文學研究時,不妨具備兩幅眼光、兩種筆墨。一種是傳統的文學研究的方法。郭敬明的《爵跡》在《收獲》增刊發表時,同期配發了郜元寶教授的評論。這篇評論從基本的文字、修辭問題談起,這是評論家的“讀法”。文學批評有自己的傳統和規范,既然郭敬明的小說已經登上了《收獲》,既然我們以文學作品的要求來對待《爵跡》,那么郜老師從文字、修辭等文學的“基本功”入手去解剖小說,正是批評家的正宗路數,并不像人們感覺的那樣是殺雞用牛刀的錯位。古人強調“入門須正,立志須高”,從郭敬明自視來看決不滿足于作一個寫手,哪怕很多文學專業讀者和專家們對郭敬明不屑一顧,我們就更應該通過文學的“正法眼”來丈量出郭敬明小說的不足。以上是從傳統的文學研究的角度而言。但這種方法可能無法回答這樣一個問題:為什么在21世紀最初的十年內郭敬明的小說可以占據那么驚人的市場份額?粉絲們是如何閱讀、消費郭敬明的?要應對這樣的問題,需要擴展、更新文學批評的方法,需要嘗試歷史學、社會學的實證手段——比如問卷調查,以及整理、分析“四迷”(郭的粉絲)們在網絡論壇上的帖子所傳達出的信息等,需要借鑒“閱讀史”的方法(閱讀史的研究主張從讀者與讀物之間的互動,探討讀者對文本本身創造性的挪用),以及類似人類學的視野,放棄自身成見,進入“他者”視野。通過以上手段,來重建青春文學的閱讀現場,把握一般狀況中的、近乎平均值的文學理解。
二
其實以上方法已經有學者開始嘗試,比如溫儒敏教授率領學術團隊進行“當代文學生活狀況調查”,江冰教授率領學術團隊展開“80后”文學研究。我還是回到自身,即便選擇“研究性的讀法”,到底如何來面對郭敬明為代表的當下青春文學?
四年前,我與友人作過一次關于“80后”寫作的三人談,當提及郭敬明的作品時,表達了反感和憂慮:這是一種遮蔽現實、歪曲歷史的寫作,尤其危險的是其背后有著一條完整可復制的產業鏈和龐大的集團力量。后來,在給復旦大學本科生開設的一門“當代小說選讀”課上,我現場調研,問在座可有“小四”的粉絲,隨即教室里爆發一陣哄堂大笑,我似乎很欣慰于這樣的笑聲,也許其中包含著我認可的態度:對于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就應該秉持魯迅先生的姿態,“連眼珠也不轉過去”。
前段時間我剛讀完一個“90后”的長篇(篇幅一共二十多萬字)——冬筱《流放七月》。并不是說小說寫得多好,其實里面有很多青春文學的通病:比如人物的名字都稀奇古怪,各種巧合與偶然,個別地方太煽情甚至濫情……不過還是有些不一樣的地方。小說封底照例印著一些人的推薦語,其中一個推薦人這樣說:“我在冬筱身上看到了他與現下‘90后作者非常不同的地方。他選擇了一個較為嚴肅的題材與青春銜接,那就是‘歷史。在創作上,他不盲目追逐流行,而是沉下心,回望了一段沉痛的歷史和一群在歷史中傷痕累累的詩人。”這話說得不錯,小說一方面寫年輕人當下的生活,另一方面是在探究歷史之謎——七月派的歷史,如何在抗爭烽火中聚集,如何在1950年代被投入煉獄……小說中的兩位老人,周圍各有一個年輕人在聽他們訴說。這個時候我會原諒這個年輕作者的煽情甚至濫情,當理性的歷史反思能力可能還不成熟的時候,他只能選擇以一種創傷性的體驗去溝通、共感前輩們在歷史迷霧中的創傷。這個“90后”的作者本人就是七月派后人,冬筱作為年輕的代表在2013年9月的青創會上有發言,再聯想到相近的時間段里牛漢、化鐵先生的辭世,感覺好像是文學傳統的薪盡火傳。冬筱在發言中就表達到了這個意思:他創作的起點,就是追尋歷史記憶,向七月派致敬。但我們需要注意的是,《流放七月》最初是在《最小說》上連載,單行本由“最世文化”、長江文藝推出,冬筱是郭敬明旗下的作者,我上面引述的那段推薦語,就出自郭敬明。讓我自己詫異的地方是在這里:原先我覺得肯定是兩種立場、兩股道上的力量,現在看來他們的分野并不是那么涇渭分明,甚至可以出現合流。
這種合流的復雜現象還真不少見,再舉個例子。前段時間我出本新書,送給一位師友,承他好意幫我在他的微博上露了個臉,他選摘我書里的一段話,可能他對這段話也是有所會心的,就是我前面提到的對郭敬明式的文學占據市場的憂慮。結果我們復旦中文系的嚴鋒老師回了一條微博,他說:其實不用擔心,現在青年的閱讀取向非常多元化,絕不會只喜歡郭敬明一人。就是在郭敬明之外,其實還有很多異質的風格,他舉了一些年輕的科幻作家,比如,夏笳、陳楸帆、寶樹、飛氘……但是我知道,僅這四個人當中就有三位是郭敬明旗下的簽約作者。
說到科幻,前幾天,我讀到一篇科幻小說《單孔衍射》,作者巧妙設計了時空傳輸和時間壁壘,在極限情境中,人類社會迅速實現了“世界大同”,資本主義的歷史一夜之間終結。小說給我很大震撼,因為在目前一般主流的文學刊物中已經很少看到對于人類社會“遠景”的想象。這篇小說原發刊物是《文藝風賞》,由笛安主編、郭敬明推出的主題書。我趕緊買來這一期翻閱,更大的震撼隨之而來——這一頁上在肆意鼓吹《小時代Ⅰ》《小時代Ⅱ:青木時代》“閃耀大銀幕”,不由得讓人感慨資本的力量無孔不入;旁邊一頁上一位年輕的科幻作家正激進地想象著如何終結資本主義的歷史。如此針鋒相對的兩股力量悖謬地扭結在一起!
我上面舉證的小說,就題材而言,一篇關于歷史,一篇指向未來,在“過去與未來之間”,郭敬明不斷在刷新我的文學想象。他真的那么簡單?猶如一位君王,郭敬明傲然統領龐大的國土,重巒疊嶂路轉峰回,但這也許并不是單一、均質的空間,甚至內部孕育著對沖的力量,而他的國土與其他國家毗鄰處暗流涌動。肯定有朋友會覺得我少見多怪:郭敬明是商業資本的代表,商業資本肯定吞噬一切的,什么東西“為我所用”就吸納招安什么。——是不是結論到此為止?我想借此提醒大家重新出發去理解郭敬明。對于郭敬明個人的文學風貌我依然維持原先的判斷,甚至這里感興趣的不是郭敬明帝國疆域的高低起伏,或者他的“統治術”,而是在面對“他的國”時,我們自己的選擇,我們文學批評的立足點在哪里?能不能拋棄先前簡單的成見,在森然的對峙之外,勇于“入室操戈”。尤其是,當冬筱這樣的作者出現的時候,當那些寫作科幻的年輕人在商業市場和個人探索之間尋找一塊回旋的余地的時候,能否感知到他們在多方博弈的間隙里,那種“借水行舟”的嘗試?我們經常喜歡把文學分類,精英文學/通俗文學、嚴肅文學/類型文學……其實重要的是,這些文學版塊的內部以及版塊的縫隙間,存在著產生新意義與可能的空間,盡管目前這些空間也許還很曖昧、不穩定(我在《最小說》的網絡論壇上發現,許多郭敬明的粉絲并不怎么接受冬筱向歷史致敬的寫作風格。這就是個值得追蹤的話題:接下來,是郭敬明式的趣味“成功”改造冬筱的小說;抑或,冬筱的小說拓寬年輕讀者的閱讀視野?),但我想,這正是文學研究者在今天的出發點。
作者簡介:
金理,復旦大學中文系副教授,“80后”批評家,中國現代文學館客座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