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鴻鑫
王朝聞先生是著名的美學家,曾任中國藝術研究院副院長。上個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我在華東師大中文系求學時就心儀王朝聞先生,特別喜歡讀他寫的藝術隨筆。我記得讀過他的《一以當十》《不全之全》《透與隔》《虛中見實》《面向生活》《喜聞樂見》《細節,具體描寫》等文章,他往往以美學理論來解讀具體作品,討論藝術創作和藝術欣賞等問題,內容涉及到以少勝多的典型化問題,生活和創作的關系問題,文藝作品如何適應群眾的審美經驗和習慣的問題,以及全與不全,透與隔等辯證關系等。這些隨筆沒有大塊論文的架勢,而是娓娓道來,讀起來很有興味。應該說王朝聞先生的美學隨筆對我后來的文藝評論工作有著深刻的影響。
王朝聞先生是一位藝術視野非常廣闊的理論家。他與蘇州評彈也十分投緣,他是四川人,欣賞蘇州評彈是有相當困難的。但他一接觸這個曲種,就被它深深吸引住了。他特地買了評彈的唱片,開始聽起來很感吃力,他自己說,“后來聽出味道來,欲罷不能,簡直被它‘坑住了”。因此1961年4月,當上海評彈團赴北京演出時,他已成了一名熱心的聽客。同年,他專門撰寫了3萬余字的長文《聽書漫筆》,先后發表于《曲藝》雜志和《紅旗》雜志上。這篇文章用漫筆的形式談論了評彈的諸多藝術問題,如評彈的文學因素和說唱的關系,評彈的說表和噱頭,評彈的說唱技巧,評彈的“做”,評彈中的醒木和扇子等。他著重分析了評彈作為說唱藝術的特征和優長,以及藝術創造如何調動聽眾的生活經驗等美學問題,可稱精辟警策,鞭辟入里。他那敏銳的藝術感受和細致的藝術分析令人折服。
1982年3月,文化部主辦的全國曲藝優秀節目(南方片)觀摩演出在蘇州舉行,上海市代表隊的中篇評彈《真情假意》、彈詞開篇《望金門》等節目參演。當時,筆者正在上海市文化局主辦的《舞臺與觀眾》報任編輯,我和記者桂秋虹、周根寶等專程去蘇州采訪。當我們聽說王朝聞先生也來蘇州時,趕忙聯系了他,經他同意后,去他下榻的姑蘇飯店進行了專訪。
王朝聞先生首先談了對這次會演的觀感,他興奮地說:“這次會演曲種豐富,新人輩出,就我看到的一些節目來說,大多內容健康,形式活潑,給人美的享受和一定的教益。而通過會演,不僅可以使各地的同行相互交流學習,而且可以圍繞一些美學問題進行討論。”談到美學問題,他說:“曲藝這一藝術部門的本質特征究竟是什么?究竟應當怎樣認識曲藝與戲劇、音樂這些姐妹藝術的聯系和差別?曲藝應當怎樣提高藝術水平,才能適應群眾的需要?這些都值得我們來探討?!?/p>
接著他具體地談評彈,他說:“評彈作為說唱藝術,它的語言特征是描寫性、解釋性的,是不受舞臺條件限制的,對生活的反映是虛中見實,一以當十,即以少勝多的。我不贊成評彈向戲劇看齊的做法?!彼槺銌柕溃骸奥犝f‘文革時期評彈搞成了評戲、評歌,是這樣嗎?”我告訴他,那時有一個寫軍宣隊“支左”的評彈節目,演員角色化,他戴了一頂軍帽,演解放軍時,就戴上軍帽,演別的角色時,連忙把軍帽摘下來,因此一會兒戴上,一會兒摘下,搞得手忙腳亂,非??尚ΑN疫€告訴他,那時評彈唱腔都要重新作曲,并由小樂隊伴奏,而說書的演員只記住了唱腔,記不住伴奏的曲調,因此他們手里的琵琶,成了四大金剛的琵琶——不能彈的了。王老聽了也笑了起來。他說:“這次會演有的節目,一個演員模仿幾個角色對話時,不只在語音語調上戲劇化了,而且站的位置也要換來換去,演員受累,聽眾也受累。有的節目連伴奏的樂隊共十一人登場,有的節目并列八只琵琶,有三只月琴只當道具用的,伴奏太多反而分散了聽眾的注意力?!彼L趣地說:“我們不要把手榴彈變成機關槍,也不要使其它光怪陸離的東西妨礙了觀眾聽覺上的藝術感受”。
在此一年之前,陳云同志曾提出評彈要“出人,出書,走正路”,我們也自然而然地轉到這個話題。王朝聞先生說:“我理解,‘走正路,既包括思想內容的問題,也包括藝術形式的問題。曲藝、評彈要努力表現現實生活,即使傳統的段子,也要力求對當前人民的精神生活起建設性的作用,有助于群眾樹立正確的審美觀點和崇高的道德情操。在曲藝、評彈作品中娛樂性與教育作用應該是統一的。這次演出的作品中,有的內容是很嚴肅的,但批評的方式卻逗人發笑。以說、噱、彈、唱著稱的評彈,當然要設計‘關子,要有噱頭,但必須考慮噱頭落在誰的身上,演員對藝術的社會效果要有預見性。”
評彈如何更好地為聽眾服務呢?王老特別指出:“要努力提高評彈的藝術質量,充分發揮聽覺藝術的長處,在刻畫人物方面下功夫。”他說:“我二十多年前聽劉天韻、蘇似蔭《求雨》的唱片,劉天韻在描摹錢志節上街閑步的身段時說:‘走起路來搖嘞搖,搖嘞搖。他用近于第一人稱‘道白式的語調來敘述,巧妙地以‘白的語調替代‘表的語調,生動刻畫出了錢半仙那種自得其樂的狀態和心情。而通過作用于我們的聽覺,又喚起我們的想象,仿佛看見了視覺形象,這就充分體現出說唱藝術的優越性?!彼€十分贊賞劉天韻刻畫錢志節上臺求雨時“以笑代哭”“笑中帶哭”的杰出表演。王老又說,去年我在無錫聽評彈《武大郎娶親》,潘金蓮蓋了紅蓋頭走進洞房,藝人說一路走去,潘金蓮的腳底板覺得地上很不平整,于是想到這家人家家道不好。這里藝人抓住富于表現力的語言,寫出了潘金蓮的聰明和心理活動,預示了以后與武大郎關系的變化。
王老又說,當然,評彈的唱也很重要。他說到徐麗仙的《新木蘭辭》,“我覺得她并不故意顯得要感動別人,而首先感動了自己的那種聚精會神地和角色交流似的味道,給觀眾與演員、觀眾與角色的交流構成了橋梁式的條件,觀眾也仿佛被帶進了花木蘭從征的回憶這一規定情景之中”。他又說:“聽說《楊乃武》‘廊會進室里小白菜一句唱‘幾番欲把壽哥叫,是邢晏芝重新設計的,她吸取了俞調那三回九轉的唱腔,特別是‘幾番二字繞著唱,跌宕盤旋,似斷又續,既好聽,又更能具體地表現出此刻小白菜的矛盾心理。”
王老認為,作為曲藝的評彈,特別要重視演員與聽眾的交流。他說:“藝術的欣賞,不僅在于接受,還在于發現。評彈不僅有娛樂性,而且可能調動聽眾的想象和思索,成功的藝術家善于讓聽眾與演員一同創造形象,一同評價生活。評彈中有‘評的成分,就是演員對書中的人物、事件可以議論、評價,這既是敘述體藝術的特征,也更有利于引起聽眾與演員的交流。所以評彈藝術家要深入到群眾中去,接觸聽眾,熟悉聽眾,還要學習人民群眾勤勞、樸素的品質,來豐富自己,充實自己。”
我們采訪后,隨即寫成《走正路――記王朝聞同志一席談》的專訪在報上發表。此后我讀到王老寫的長文《臺下尋書》,其中就包含了他那次與我們談話的部分內容。后來,我們曾通過信,主要是我向他請教有關美學的問題。
被稱為“江南明珠”的評彈現已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如何保存、傳承、發展是擺在我們面前的重大任務。今天重溫王朝聞先生的這些意見,該是很有啟迪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