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心里都有一間黑房子

黃佟佟

五月是母親的月份，推薦一部電影，叫《Room》。

那天在飛機上，百無聊賴的我在南航的電影頻道里看到《Room》的推薦：

女孩喬伊被一個叫“老尼克”的男人拐騙，之后被他囚禁在其房子后院的棚屋里長達七年之久。在此期間她遭到強奸，并生下兒子杰克，母親竭盡所能，為兒子杰克創造了一個安全而開心的成長空間。這個狹小逼仄的房間，成了杰克生活成長的神奇小天地。在杰克度過了他的五歲生日后，母親決定告訴他真相，在這個小小的房間外面，有著更廣闊的世界。他們開始策劃逃跑計劃，決心要逃出這個囚禁他們的房間……

當時本能地跳了過去，覺得太沉重，但是翻來覆去選了半天，甚至打開了另一部大片看了兩分鐘之后，總覺得這片子在心里暗暗地叫我，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有一些百試不爽的人生準則，其中有一條叫：Follow your heart（聽從內心召喚），簡而言之就是如果你走過一樣東西，之后你一直不斷地想它超過五秒鐘，那你最好立即回過頭去找它，基本上那都是不應該錯過的人和事。于是乎這一次我又毅然follow了一下我的心，關了大片，開始看這部我完全聽都沒聽過的陌生電影。在電影結束的時候我哭了個喪心病狂，然而內心感覺有一種完全的被包容、被理解、被治愈的感覺，天哪，幸虧我沒有錯過它，這是我近一年以來看過的最好的電影。

這是一部關于拯救自我的電影，很感謝導演，沒有拍得凄厲悲苦，反而一派和睦，一切看上去都特別美，就連囚禁喬伊與杰克那狹小的房間看上去也溫暖極了，粉紅粉綠粉藍——媽媽和孩子溫馨的日常生活，孩子五歲了，媽媽給他做沒有奶油的蛋糕，然后母子倆吃飯嬉水洗澡睡覺玩玩具看電視打鬧，甚至讓你產生了童話世界的感覺，然后慢慢地，你明白了他們原來是被關在了這里，仰仗老尼克每周送來的一點點食物活命。這時你感覺有一點點壓抑了，但母親強大而又平靜的態度又讓你很安心，她頑強而鎮定地把絕望的生活排除在外，竭力讓兒子在愛與平和里快樂地長到了五歲。五歲之后，母親說我們要一起逃出去，然后他們策劃了漏洞百出的計劃，而居然，這計劃就成功了，當從未見過天空的杰克見到藍天小樹時，我們和他一樣感受到了自由的狂喜——終于不用呆在那間充滿異味的狹小房間了，我們擁有那么高遠的天空。

一般的電影到這里就結束了，像魯濱遜離開孤島。喬伊母親離開了房間，按理他們都應該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但《Room》里，生活是一位格外深刻的哲學大師，它會教會你一點：萬物都有明暗，哪怕是你拼了命追求的自由與幸福都會有它的陰影，24歲被囚禁了七年的喬伊重回人間，但相親相愛的父母離婚了，母親再嫁的居然是當年父親的朋友，可以想象喬伊父親的心情。而面對著備受傷害的女兒，還有那個和老尼克生的孩子，外公的心情可謂五味雜陳，而喬伊似乎也變成了另一個人，她突然從杰克的母親變成了母親的女兒，她不知道這一切該怪誰，她責備母親不應該讓她如此善良，更無法面對四伏的閃光燈，她必須一遍又一遍講述她所受的世界上最難忍受的痛苦與屈辱以賺取金錢，因為她需要打官司，而且也必須去愛一個和不愛的男人生下的孩子。事實就是她的很大一部分生命被一個畜生毀了，為什么是我，為什么我必須承受這樣的噩運？

她把自己關起來，然后嗑藥，然后自殺，而終結這一切，拯救她的居然是她的兒子杰克。杰克剪下自己從來不讓人碰的代表他勇氣與力量的頭發，送給醫院里的母親，希望她再度擁有與生活作戰的勇氣。甚至帶母親重新回到房間，讓她真正直面過去，教她真正學會與過去告別。

大部分人的都以為母愛是單向的，是居高臨下的給予，是獨沽一味的付出，我也一直這樣認為，總覺得自己為孩子付出甚多。前兩年和孫瑞雪老師吃飯的時候，正嘮嘮叨叨說孩子難管調皮時，孫老師亞沒有批評我，只淡淡說了一句，其實，孩子給我們的遠比我們想象的多。

當時心中一震，回去仔細一想，可不是么，如果不是因為有了孩子，你不可能那么堅強，如果不是有了孩子，你不可能再經歷一次成長，孩子的眼睛最明亮，他不喜歡你給他買的玩具，因為你拼命給他買你喜歡的玩具時，其實完全是為了補償童年極度物質匱乏的自己，你對他大吼大叫他流下眼淚的瞬間，你悚然發現那失控的情緒背后其實是你對于自己無能的憤怒，也許，我們大多數人都不是完美的父母，可是這沒什么，我的朋友思呈的名言是“接受自己可以是一個不夠好的母親，先接受這一點，然后再談其余——這，也是給孩子最好的禮物”。因為只有你接受了自己的不夠好，你才能原諒別人的不夠好。是啊，這世界原本就沒有完美，而且，完美不會讓這世界更好，只有愛才會讓世界更好，就像你覺得你快完蛋了，你的孩子會摸著你的臉說“媽媽，你長得不算漂亮，可是我還是最愛你”。

愛的深刻在于真正的愛，永遠不可能是單方面。真正的愛，永遠得到比付出多，就像喬伊給了杰克最無私的母愛，杰克在這無條件的愛里變成一個特別好的孩子，單純、寧靜、無畏，一次又一次，在無意中真正拯救了母親。我們生下孩子的那一刻，我們便再次擁有了療愈自己的機會，在撫育孩子的漫長時間里，在對孩子深深的愛以及孩子對你深深的愛的交流里，感受到生而為人最美妙的感受。每個人心里都有一間黑房子，如果你運氣好，孩子會帶著你從那里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