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學偉
近日,四川師范大學男生蘆某被室友滕某殘忍砍殺一案引發社會關注,滕母稱其子有精神疾病,目前公安機關已為滕某申請了精神鑒定。
滕母聲稱,其子曾有兩次自殺經歷,家里以“對孩子的未來不好”為由對學校隱瞞了滕某的精神狀況。暫不論滕母是否說謊,倘若事實成立,即監護人隱瞞精神病人病情,而后者以暴力嚴重危害他人或社會安全并導致嚴重后果,監護人該不該負法律責任,該負怎樣的責任?
刑法第十八條規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認或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時候造成危害結果,經法定程序鑒定確認的,不負刑責。但間歇性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時候犯罪,應當負刑責。尚未完全喪失辨認或控制自己行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應當負刑責,但可從輕或減輕處罰。因此,精神病人并非絕對不承擔刑責。
監護人則是民法上的概念。在刑法中,并沒有對精神病人監護的職責作出特別的規定。當精神病人因不能辨認或不能控制自己的行為造成危害后果,經法定程序鑒定確認后,不承擔刑事責任,一般會責令監護人嚴加看管和醫療。
當精神病人給他人的人身和財產造成損害時,監護人由于具有監護職責,民事賠償責任是必不可少的。至于刑責,仍應堅持刑法定罪量刑的基本原則,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不能一概而論。
首先,精神病人并不必然造成刑法中的危害后果,只是具有一定的可能性,刑法不能提前到懲罰這種“可能性”。其次,患有精神疾病與危害后果也應具有因果聯系,才可能承擔刑事責任。第三,是否患有精神疾病是個人隱私,一般來說,監護人無義務向公眾宣告。但當精神病患極具人身危險性時,監護人有必要及時提醒精神病人可能接觸到的人,尤其是精神病人長期進入公眾場合時,應嚴加看管,履行必要的監督義務。因為此種危險性隨時有可能演變為危害事實。
如果監護人沒有主觀上的傷害他人的故意(不管是直接故意還是間接故意),根據刑法中主客觀相統一的原則,不應當對精神病人造成的后果承擔刑事責任。相反,如果監護人知曉精神病人具有人身危險性,還故意或放任精神病人進入某公共區域,或接觸某個特定的人,不加以看管,由此造成危害后果,是有可能構成刑事犯罪的,承擔相應的責任。更有甚者,直接教唆精神病人犯罪,則構成教唆犯罪。
馬明亮(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法學院教授)
精神病人的監護人隱瞞病情似乎“情有可原”,畢竟這種疾病可能是可控的,因為精神疾病有多種表現形式,其暴力性與危害性如何需要專家診斷、評估方能給出結論。但導致如此惡性的案件,監護人隱瞞病情卻不擔任何法律責任,很難給被害人和家屬一個交代,也難以面對社會的擔憂。有網民呼吁要強化監護人責任,知情不報涉嫌“包庇”,應當追究刑事責任,“嚴懲”這種隱而不報的行為,同時也能達到讓監護人盡責的目的。
但情感不能取代嚴謹甚至冷峻的法律。此案中的騰母(假設所說屬實)的知情不報是否構成犯罪?現代刑法遵循罪責自負原則,反對株連。仔細分析會發現,知情不報與刑法上“包庇罪”有本質區別,知情不報是不想向外人透露自己所知曉的隱私、秘密,當然包括知道某人已然犯罪;包庇罪的界定則遠超“告密”范疇,是在明知犯罪的人的前提下,還有積極的行為,為犯罪的人提供隱藏處所、財物。本案中的知情不報相當于“思想上不積極”,而法律不能懲罰思想。
當然,從發展的眼光來看,這種特殊的知情不報是否會納入犯罪?這似乎能找到可借鑒的先例,如刑法第六修正案根據礦山生產安全的需要,增設了“不報、謊報安全事故罪”。具體是指在安全事故發生后,負有報告職責的人員不報或謊報事故情況,貽誤事故搶救,情節嚴重的行為。但該罪(仍在假設精神病之說成立的前提下)有兩個關鍵點是騰母行為所不具備的:一是知情不報者負有法定職責;二是知情不報與嚴重后果之間有因果關系。本案中,騰母即便是監護人,也沒有公開病情的職責;其次,本案中的后果與騰母知情不報之間并不具有法律意義上的因果關系。
唐宏宇(中國醫師協會精神科醫師分會會長)
“精神病人殺人或造成他人傷害,監護人是否應承擔刑責?”這個問題在我看來與“連坐”差不多。我國新版刑法將犯罪嫌疑人家屬的舉報義務取消了。
年滿18歲的大學生在沒有法定程序認定監護人之前,無論患有何種疾病,都應當被視為具有完全行為能力的人,并無“監護人”之說。按照民法規定,精神病人的監護人需要一個法律確權程序,這是對限制行為能力人設置的特別程序,利益相關人要當庭宣告當事人是一個限制行為能力人,才會啟動監護關系。如果沒有,監護行為在法律上是不被承認的。換言之,要擔責的首先是這個殺人的大學生自己。
但在現實操作中,監護制度的啟動是幾乎形同虛設的,大部分監護關系發生都沒有經過這個程序。因此監護人的責任也很難去追究。
至于抑郁癥,法律沒有規定抑郁癥學生的家屬必須向學校披露病情。社會對精神病的廣泛歧視,是家屬和患者選擇保守隱私的首要動機。在一個缺乏理解和包容的社會環境中,披露病情導致的生活困境遠遠超過一般人的想象,因此任何強制性的要求披露,如果沒有披露后的幫助和保護,最終結果只能造成更多的患者選擇隱瞞。
精神病人的監護是全社會的職責。如果把責任全部交給家庭,則家庭監護人責任太沉重了,并且缺乏專業能力和經濟能力。近日,河北省出臺嚴重精神障礙患者監護人以獎代補和監護人責任險制度,以激勵監護人更好履行看護管理責任,防范肇事肇禍事件發生。這種政策設置的思路就是鼓勵監護人承擔更多責任。
陸林(北京大學第六醫院院長)
我國法律規定,精神障礙的住院治療實行志愿原則,同時對特定患者實施依嚴格程序進行的非自愿住院治療。對已經發生傷害自身的行為,或有傷害自身危險的精神障礙患者實施非自愿住院治療的前提是其監護人同意。如果監護人不同意對前述患者實施非自愿住院治療的,醫療機構不得對患者實施住院治療,但監護人應當對在家居住的患者做好看護管理。
同時鑒于這類未住院患者可能會給他人的人身、財產造成損害,因此《中華人民共和國精神衛生法》第七十九條特別規定了監護人相應的法律責任:醫療機構出具的診斷結論表明精神障礙患者應當住院治療而其監護人拒絕,致使患者造成他人人身、財產損害的,其監護人依法承擔民事責任。另外,精神障礙者的監護人的看護職責,還包括妥善看護未住院治療的患者,按照醫囑督促其按時服藥、接受隨訪或者治療。
由于精神障礙的特殊性,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精神障礙患者的監護人也屬弱者。承受著經濟上、心理上的各種壓力。多數輕度精神障礙患者或間歇性精神障礙患者平時幾乎與常人無異,但受到一定應激因素的影響時其病情便會具有爆發性和攻擊性,其突發性和無目的性決定了其危害性更大,常人難以預防,而監護人鮮少接受過正規的精神醫學和護理培訓,很難及時、有效地判斷精神障礙患者病情變化。
一旦因疏于看管致使精神病人在外侵害他人權益,監護人還要因此承擔賠償責任,實踐中精神病人的監護人無力承擔賠償責任,受害人因此無法獲得救濟的情況也不在少數。因此,雖然家庭的預防作用不可或缺,但僅僅依靠家庭似乎并不現實。
由于監護制度的缺陷和監護力度不到位,精神障礙患者傷人、傷己事件頻發,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社會的恐慌和不安定。我建議,應當實行政府組織領導、部門各盡其責、家庭和單位盡力盡責、全社會共同參與的綜合管理機制,這樣才能更好的促進社會整體的和諧與穩定。
張靜 /采訪整理 Alan/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