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勤雜比收破爛更慘嗎

我在大學讀的是會計專業。當初選專業時，以為會計很吃香。可畢業才發現，跟我同想法的人多去了。一個普通一本院校的畢業生，除了財務不想干別的，找工作真如大海撈針。忙活了大半年，才簽到一家環保公司，不做財務，而是當經理助理。好在公司是做垃圾處理的，科技含量很高，又是市政府大力扶持的優質企業。盡管我一百個不喜經理助理一職，但收入不錯，企業發展前景又好，就到崗入職了。

上班第一天就發現，總經理之所以簽了我，看中的還是我的財會背景。他說：“我知道，這個崗位跟你的專業不對口，但不能說一點關連也沒有。公司下轄8個企業，賬目管理是我的一項重要工作，審計每季度都要做，你的知識肯定有發揮空間。”

這話可以當成是一種承諾，我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投入工作。可做起來才發現，沒有最累，只有更累。簽了我，形同請一當十。別以為這個助理就該妝容精致、著裝時尚的樣子。在這里正相反，我穿平底鞋、寬松休閑裝，案頭工作沒多少，整日忙的是送往迎來、打掃總經理辦、寫文件、打印、復印……一堆堆的瑣碎破事，把我當勤雜使喚。我厭倦已極，干了兩個月，攢了一肚子的氣。

憤懣無訴，我只能到社交網站找安慰。一天，我在常去的一家社區網站發了封抱怨帖，連吐槽帶感慨，也不過七八百字。沒想到，竟引來許多回帖。大家一起控訴老板的惡行惡狀，跟批斗會似的。我很興奮，有種不是一個人在受氣的欣慰。尤其看到一位網友大罵女上司的言論，那真叫一個痛快。

網絡狂歡，或者說群毆，進行了一個多小時，話鋒一轉，變成“辦公室偷懶小技巧”獻招。有幾位特別活躍，拿出成功例子分享。比如放慢做事速度，但表面上要苦逼兮兮；在茶水間泡茶時間要長；最佳如廁時間是24分鐘……

我一邊看一邊參與，心里豁亮了不少。

第二天上班，我就把這些招法落實到工作中了，效果不錯。至少，那種小小不言的報復感，讓我覺得很有趣，一天不再難熬。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出事了，還挺大，都驚動了110。

事情是這樣的。前天，會議室丟了3臺筆記本電腦。管理辦公用品，是我的職責之一。大白天的一下丟了萬元物品，我難辭其咎，倒不怕挨批評，但非常怕受罰。按制度，我算失職，一個月的收入七扣八扣，基本沒了。

從監控錄像里看出，下午兩點到3點半，會議室的外間，也就是我的工作間一直沒人。我先去財務室報銷一筆總經理消費的餐款，又跟出納聊會兒天，然后去衛生間，佯裝解手，其實是坐在馬桶上看雜志，出來后又躲進樓梯間給閨蜜打電話。閨蜜正痛苦著，她的男朋友玩劈腿上癮，我倆商量是報復還是分手。

也就在這時，小偷扮成快遞員騙過門衛，混進大樓。探身一看會議室無人，就用肩背的大背包兜走3臺筆記本。警察一看視頻，馬上認出了此人，是個慣犯，有案底的。所以很快就把他抓獲，3臺電腦被追回。

電腦完璧歸趙，我長吐一口氣，這樣能少扣點罰金吧？我弱弱地走進總經理辦，總經理一看我，氣不打一處來，劈頭就說：“你擅離崗位不是一次兩次了，不追究不等于不知道。最近你的工作間經常沒人，誰也找不到你，說是在忙，可忙什么了？這次除掉去財務室的時間，充其量20分鐘，剩下的時間都做什么了？讓會議室大門敞開，你的工作間一個小時沒人？”

我啞口無言。一直以為，沒人注意到我的那些小偷懶。沒想到，一舉一動都有天眼。我心虛了，認識到做錯了。剛想檢討，不爭氣的眼淚怎么也控制不住，嘩嘩地流出來。我清楚，這是委屈，委屈自己做了這么久的勤雜工，于是邊抹眼淚邊說：“我學4年財會，畢業了，一心想學以致用。上班后，激情澎湃，想用所學知識服務公司，可您卻把我當個跑腿的。這種活兒，請個下崗大嫂都能勝任，干嗎用我呢……”

總經理一直在聽，看到我涕淚交加的樣子，笑了，說：“你是在抱怨公司不會用人吧？我知道你想干專業，不喜歡做我的助理。學以致用，這沒錯??！但不喜歡就用偷懶來消極抵抗，這可不是正確的做法。知道我15年前是干嗎的嗎？收破爛的。知道我8年前是干嗎的嗎？環境學博士。能有今天，收破爛、讀博士，一個也不能少，每個都有因果關系。我把它們都做到了極致，成為今天這個高度的臺階。”

說完，他和藹地看著我，目光既慈祥又帶著教誨，我陷入沉思。念了4年財會就是人才了？做勤雜比收破爛更累更慘嗎？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小丑一樣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