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以南（組詩）

宋長玥

在玉樹的路上

雪山把黑夜關上，把太陽打開，

黎明的嘴唇貼在臉上，翅膀低飛

牛毛大帳還在牛背。

一個被黑夜染黑的孩子，懷里長滿青草

夢鄉亮堂。他不知道

黑夜要把他變老。

在玉樹的路上，早晨讓我驚恐

大地無邊，一顆巨大的頭顱滾動。

血 另一種河，我為何驚恐？

血，流在大地上，大地的宮殿，

地王威嚴，糧食待收。

大地的乳房，在玉樹的路上，

我打著星星的燈尋找奶桶，

尋找我。路在草上鋪開，

我找不見糧食。

玉樹的門口，紅衣僧人翻讀羊皮書，

歲月把他送到寺廟，把他送到天上。

天上是寧靜，

地上是玉樹，憂傷的部族，

在玉樹的路上，

我懷念翅膀張開的黑馬。

秋 陽

太陽在骨頭里走，秋天

你把火放在胸腔，心和太陽有什么區別？

憤怒的火，沸騰的火，要命的刀子

比黑夜更黑 ，比白天更白，

它比血鮮紅和冷。

它在青海燃燒北祁連，長江和黃河

流著火。太陽的黑駿馬，

你拖著我的心跑。

青稞垂下頭，要在太陽里搭起帳篷過冬。

青海的青稞，秋天懷孕的表姐，

她要生個太陽，一團火。

頭上頂著火，青海 ，

三塊黑石頭架起的草原，遠的是痛苦，

近的是太陽的鷹爪，太陽的巢。

我翻過冰山大坂，一朵雪蓮里住著太陽。

他當過父親 當過兒子 當過后代，

他是火的祖先。天上的火，

火焰下的青海，我沒地方藏，

我想回到子宮。

滾滾撲來的火，黑夜走了，

幸福多遠。

青海南邊的囊謙

二十四王族端坐草原 ，風在骨頭里吹。

四個季節， 二十四王族的坐騎，

一個向東 一個向西 一個向南 一個向北，

走不出囊謙。

走不出黑夜。

把囊謙放在青海南邊，

把一座寺廟放在石頭山上，

多少日子過了。馱著二十四王族的心，

黑夜趕路，黑夜的舌頭

舔著天。黑夜的孩子是我，我

趕著囊謙不能睡覺。太陽升起來，

我不能睡覺，囊謙上面的人

躺在青草上面。他們唱的歌，

我在黑夜里唱過，

我還唱過早晨，囊謙沒有聽見。

現在 二十四王族在草原下面賽馬，

那馬只有影子，跑到黑夜

他們還不下馬。我枕著囊謙 一朵長發的雪蓮，

我咽下孤獨，

帶走淚。

把心留在青海南邊。

騎著囊謙 騎著二十四王族的魂飛。

黑 大 坂

太陽抱著黑大坂， 在上面 ，冬天

喂著牛羊。牧人跑著馬。

黑羊皮袍子底下

鉆出的黎明，淌著太陽的血 。我，

太陽的兒子，在黑夜里迷失道路。

黑夜刨開大地的胸腔，

抱出太陽，抱出我，黑大坂，

黑夜和我長大，青海和我相依為命。

太陽 草原部族最后的千戶，

摟著黑大坂 風和雪的地堡，

翅膀在天空中休息，孤獨的黑武士，

舉著白雪的彎刀，

清剿秋天。他穿上太陽的紅戰袍

從早晨走到晚上，

看見黑夜的孩子唱著歌，

黑夜的歌，血和巖石團結，

寒冷和火摸出舌頭。

黑大坂，黑眼睛里的火焰，

男人提著冬天 鷹 喀拉昆侖的先鋒

抽出火，把羊群圈在胸口，

他把西昆侖裝在心里。男人

黑夜翻開的大地，蒼茫無邊

站在黑大坂的肩膀，

他是不滅的火。不沉的海。厚重的辭。

今夜 死去的草原

復活。我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