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氣質的喜劇

劉明厚

三十年前，一部妙趣橫生的前蘇聯電影《辦公室的故事》吸引了中國幾代觀眾。2016新年伊始，當我在朋友圈里發了同名話劇在上海東方藝術中心演出的信息，朋友們紛紛表示對這部作品記憶猶新，許多細節至今想起來都會發笑，那是我們曾經也有過的經歷。這部具有俄羅斯氣質的喜劇作品因為這次話劇版的在華演出，一下子打開了中國觀眾記憶中的閘門，令人倍感親切。

口是心非皆有戲

話劇《辦公室的故事》的主演是當年為影片中女主角盧卡金娜配音的馮憲珍，和她演對手戲的是她的老搭檔韓童生，一個飾演那個被下屬稱之為“冷血動物”“老太婆”的統計局女局長盧卡金娜，一個演“一看到她腿就發軟了”的統計員諾瓦謝利采夫。前者是個工作狂上司，36歲還沒有談婚論嫁；后者是個單身父親，工作勤懇，謹小慎微。這兩個男女一個強勢，一個怯懦，在各方面都反差巨大的中年人，卻偏偏在尖銳的矛盾沖突中迸發出愛的火花。這是全劇的情節主線。

這場辦公室里的戀情，是在人們和當事人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萌發的。在新來的副局長、老同學薩莫赫瓦洛夫的家庭聚會上，為了得到處長的位子，諾瓦謝利采夫在男主人的慫恿下，戰戰兢兢地向讓他畏懼的女上司盧卡金娜獻殷勤，還仗著酒勁在女局長面前又是朗誦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盧卡金娜面對這個男人笨拙的糾纏惱羞成怒，諾瓦謝利采夫在激怒中反唇相譏，這與他開場時唯唯諾諾的形象判若兩人。第二天，嚇壞了的諾瓦謝利采夫到女局長辦公室道歉，大有九死一生之感覺，于是口是心非的喜劇性效果就出來了。

盧卡金娜：說我鐵石心腸。

諾瓦謝利采夫：您豆腐心腸。

盧卡金娜：說我沒有心肝。

諾瓦謝利采夫：您肝膽俱全。

盧卡金娜：說我干巴巴的。

諾瓦謝利采夫：您濕漉漉的。

唇槍舌劍，兵來將擋，男統計員一語既出，尷尬至極，在這位女強人面前顏面喪盡，卻看到了最意想不到的一幕：盧卡金娜委屈地哭了。他用他的方式安慰女局長說：“你還能哭，說明您還有救，您是一個正常的女人！”一向居高臨下的盧卡金娜竟然向這個毫不起眼的男人傾訴了她內心的孤獨，這是她第一次重新審視了自己。

這真是翻天覆地的戲劇性變化，也使這兩個關系緊張的人情愫暗生。諾瓦謝利采夫悄悄地送花給盧卡金娜卻口不對心，羞于承認，歡喜冤家相互譏諷；盧卡金娜半遮半掩地向女秘書薇拉討教穿衣打扮、走路姿態；她穿上紅色晚禮服和諾瓦謝利采夫在家里約會，等著他結結巴巴的求愛，這個說話干脆生硬、目光犀利的“中性人”變得柔和了、美麗了、親切了。然而，副局長薩莫赫瓦洛夫在盧卡金娜面前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諾瓦謝利采夫是為了當上處長才和局長套近乎。這讓盧卡金娜甚為痛心和失望，她宣布了諾瓦謝利采夫的任命書，卻關閉了她的愛情。諾瓦謝利采夫當場辭呈拒絕處長職務，他連寫了三封辭職信，被女上司連撕毀了三次。現在輪到盧卡金娜口是心非、連打帶罵、任性任意了，直到廝打在一起的這對男女擁吻在一起。

馮憲珍和韓童生的表演自然質樸，絲絲入扣，配合默契，毫不造作。他們之間關系的變化與跌宕，隨著人物心理動作的層層揭示，在嬉笑怒罵中打破了中俄文化語境的隔膜，讓觀眾在笑聲中感受到人性中的美好與溫暖。職場不再是中國舞臺上、電視劇里熱衷表現的戰場，而是打動人的愛、友情與正義。

劇中另一條副線也是表現中年人的情感故事。當奧莉婭看到新來的副局長、老同學薩莫赫瓦洛夫突然出現在面前時，他那光鮮的一絲不茍的儀表，溫文爾雅的舉止、迷人的微笑和事業上的成功，像閃電一樣擊中了這位已結婚生子的女人，喚醒了她和他18年前那段初戀之情，她忍不住給薩莫赫瓦洛夫寫了一封又一封情意綿綿的書信。不料副局長是個口是心非的偽君子，當面奉承奧莉婭美貌依舊，一轉身就鄙視她的衰老。更可恨的是他竟然出賣了她，拿她的痛苦當笑柄，把她的私信公開化，讓她丟盡了人。諾瓦謝利采夫因此與這位老同學翻臉，盧卡金娜也站出來嚴肅地制止事態的進一步發展。當觀眾看到一時情迷心竅的奧莉婭終于認清她是一個人在演獨角戲時的痛苦神態，對她充滿了理解與同情，在我們的人生旅途中，誰都有可能像善良的奧莉婭一樣犯傻，讓一時沖動的感情迷亂了心智。對女人們來說，奧莉婭是一面鏡子。

詩意喜劇與美學品味

這是一部詩意而浪漫的喜劇，也是一部具有美學品味的喜劇。

這部《辦公室的故事》的導演亞歷山大·庫金和舞美、服化設計基里爾·丹尼洛夫都是來自俄羅斯的藝術家，他們給我們帶來了一種具有現代風格的俄羅斯舞臺戲劇的演出樣式。舞臺上設計了三塊演區，中間一塊最大也最重要的，可以伸縮進退，是女局長的辦公室、她的家和薩莫赫瓦洛夫家里的會客室。舞臺一側是年輕時尚的女秘書薇拉的工作臺，另一側則是變化的活動空間，時而是薩莫赫瓦洛夫傾述內心活動的地方，時而是他工作的地方等。多媒體被運用在舞臺上，那飛速行駛的地鐵、公交車，匆匆上上下下的人群，顯示AM9的上班時間，均表現出都市生活的快節奏。這種劇場性假定性的舞美設計，作為一種有生命力的載體，成為導演戲劇語匯的一部分。女局長開場時那套褐色套裝設計，讓她看起來更加刻板、老氣橫秋。這位女主人公前后服裝色彩與設計的變化，細膩地傳遞出盧卡金娜內心的變化。

此外，庫金導演還直接引用了電影《辦公室的故事》的主題曲，那熟悉好聽的具有俄羅斯風情的旋律，以及化為男女主人公深情演唱的歌詞，與喜劇語言、文化語言交織在一起，大大拉近了觀眾與舞臺的距離，讓觀眾欣然接受這部辦公室里的故事，因為它也是關于我們自己的戲。

六個演員撐起了一部大戲，把劇中人物性格刻畫得出神入化，真實而豐滿。我們感受到了俄羅斯戲劇家的美學追求，簡潔、快速，如行云流水一般，又不失詩意與溫馨。它通俗卻不媚俗，智慧幽默卻不失喜劇的妙趣。它所觸及到人與他人，人與社會環境，人與自我關系的問題，既是現實的也是具有普遍意義的。人生如戲，現實生活的職場上，并非他人都是地獄，我們更愿意接受這部現代俄羅斯喜劇《辦公室的故事》的編導對理想主義的追求，相信人性中有無數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