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修辭視野下網絡自制劇的再創作

陳馳++賀又寧

一、 接受修辭與網絡自制劇

“接受修辭”指受眾在解讀和輸出信息時產生的修辭行為，主要表現在信息解碼時對表達修辭的變異。在傳統紙媒時代，文化傳播的主導方是信息表達者，因此我國傳統修辭研究，從《文則》到《修辭學發凡》多從表達修辭入手，而對接受者介入傳播過程的曲解、肢解表達修辭的行為研究較少。隨著新媒體的發展，表達者與接受者開始角力，“受眾的接受不會落入完全臣服于主控意識形態的狀態，而是有其自主的創造性空間。”[1]受眾開始擺脫被動地位介入傳播過程：接受主體自身變異程度、可塑程度不斷擴大，追求“自我”表現與認同的訴求日益加深，對修辭信息的解碼方式變為以個體審美價值為基礎的互動修辭。

科技的發展與網絡的便利，為受眾重構影視作品提供了技術與渠道支持。受眾在解讀修辭時，常常與表達者有所出入，他們會依據自身的知識體系、認知習慣、審美方式等，對影視作品修辭信息進行選擇、調整與重構，其中影響較大的是以胡戈為代表的“惡搞式”接受修辭。他將《無極》改編為視頻短片《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以反諷的方式對《無極》進行多元變異，這種新鮮的方式受到網民們大力追捧。新媒體與新技術的開放性，讓更多接受者從大量的惡搞視頻中，領教了接受修辭的巨大魅力，發掘了網絡受眾審美與解讀模式的特點，并以此為準則進行再創作，以獨家訂制、獨家播出、獨家品牌的形式，拍攝了一系列“網絡自制劇”，如：《萬萬沒想到》《報告老板》《屌絲男士》等。至此以后，“網絡自制劇”這種以接受修辭視角出發的影視創作類型應運而生。

后結構主義文本理論指出：“作品是言語交際中的一個環節；它也像對話中的對白一樣，與其他作品及表述相聯系：這既有它要回應的作品，又有對它作出回應的作品。”[2]“網絡自制劇”體現了接受者對以往作品的回應，“或反駁此前的表述，或肯定它，或補充它，或依靠它，或以它為己知的前提，或以某種方式考慮它”。[3]以一種互文的形式，構成“多樣化”的修辭效果。

“網絡自制劇”將已播出的電影、電視劇、綜藝節目、游戲等作為修辭材料，通過預設網絡受眾的接受思路，挖掘過往作品內容與時間的孔隙，對表達修辭中的不足和空白進行填補與別解。例如：《屌絲男士》將德國當紅電視劇《屌絲女士》中的“女士”變為“男士”，以此填補了表達修辭性別上的另一空白；《報告老板》以現代化的視野變異《水滸傳》中的經典修辭，以接受修辭的逆向思維填補原本修辭的時間缺口，將喜劇元素納入其中。

“任何新媒介都是一個進化的過程，一個生物裂變的過程。它是為人類打開了通向感知和新型活動領域的大門。”[4]在影視媒介網絡化的裂變過程中，接受者不再受制于作品修辭的“文本結構”，能發揮接受修辭的能動性進行互動修辭。從網民“惡搞”到“網絡自制劇”成體系和規模的再創作，展現了接受者地位的提升。“網絡自制劇”以網民設為目標接受者，在網絡語言、惡搞視頻、網絡評論等信息中，概括出目標接受群體的審美需求、接受思維、接受心理、認知經驗等“共性”，以網絡受眾對表達修辭的偏轉、背離、逆反和重建方式闡釋既有語料，能使之成為表達修辭與接受修辭不斷發展、變化完善的風向標，發揮影響美學的作用。“網絡自制劇”以一種與其“對話”、為其“代言”的方式，讓接受者產生接受上的“同感”。

二、《報告老板》的接受修辭與表達修辭

《報告老板》作為當紅網絡自制劇代表之一，講述了影視公司的老板、導演、編劇和制片，為滿足各種客戶需求（接受者）對各類影視作品的翻拍，以獨特的接受修辭調戲爛片、重解經典。《報告老板》這種以接受為重心的修辭，把接受修辭的能動性與網絡的靈活性相結合，對過往影視作品進行“別創新例、另立新解”，從而實現另一種修辭的可能。

（一）對經典作品的對抗解讀

霍爾模式指出受眾解碼的三種解讀方式。完全解讀：表達者編碼與接受者解碼完全一致；協商解讀：接受者的普遍解碼方式，接受者對表達者的編碼既沒有全盤接受，也沒有全盤否定，解碼表現出與編碼相似又矛盾的對立統一關系；對抗解讀：接受者可能完全理解編碼賦予的字面義和引申義等，但卻以與編碼完全相反的方式進行解碼。

《報告老板》的創作者在解讀影視作品時，作為特殊的接受者存在，兼具表達與接受的雙重身份，以對抗解讀的方式將自身接受修辭轉換為表達修辭，其特點為“刻意用偏離常規的方式運用語言材料以強化言語交際效果的修辭現象”。[5]《報告老板》的接受修辭是刻意對過往作品表達修辭的違反，目的在表達與接受的反差構建幽默效果，并因其審美模式與網民的相似性而引發共鳴，并以模式化的生成方式引導受眾的接受方式。

（二）對修辭的認知需求

接受修辭與認知緊密相關，認知是話語構建和理解的重要條件，接受修辭對表達修辭的對抗解讀成功與否離不開認知。接受修辭對表達修辭的解碼與輸出，不是對表達修辭的復述，而是審美思維的實體化過程，是對表達修辭藝術化的感知再現。接受修辭對表達修辭的變異以修辭聯想為基礎。《報告老板》的修辭基于對過往影視作品的別解之上，受眾在過往影視作品的認識基礎，對兩者進行相似聯想、對比聯想和連接聯想，才能理解接受修辭的精華所在。這種以表達修辭認知為基礎的對抗式解讀，在文學作品中早有類似運用。如：“她是十六歲開始殺豬的，是我們省里的第一個女屠夫，所以登了報，出了名，做了勞模。我們進廠的時候，可惜她己經入了黨了，模而不勞了。（何立偉《牛皮神》）”[6]接受者對“模而不勞”的理解與接受，建立在對“勞模”的認知基礎之上。《報告老板》在傳播自身對經典作品的接受修辭時，需要受眾對表達修辭具有一定的認知基礎，故在播出自己重構的影視作品前，會先快速播放一遍原始作品，并配以講解。

三、《報告老板》接受修辭的變異性

《報告老板》是如何建立起接受與表達的互動修辭關系，引發受眾聯想、引起關注興趣的呢？除了上述以“惡搞”配音、“惡搞”畫面為獲靈感，將影視作品的表達修辭與《報告老板》的接受修辭同時呈現之外，更重要的是利用對表達修辭的多種變異與排列組合，為已知事物注入了多種未知的懸念。

（一）聲響形態變異

在《報告老板》通過諧音、摹音等手段，對表達修辭的語言文字符號進行聲響變異，從而使表達修辭和接受修辭兩者之間既有聯系又有區別。例如：將電影《小時代》的片名變異為《報告老板之小四代》，利用“時”和“四”的語音變異進行修辭，讓受眾能夠將兩者進行聯想。改變了表達修辭“小時代”的語義：年輕人的年代。構成“小四代”新的語義：“小四”（《小時代》作者郭敬明的昵稱）寫的四個女人的故事。在《報告老板之訂制死神》中，將英文說唱的RAP：“YO YO CHECK IT OUT”音譯成中文的“要、要、切克鬧”，以接受修辭的文化差異來構建幽默的修辭效果。在《報告老板之包華仔的小姐》中，將《富春山居圖》中劉德華克服咸鴨蛋過敏的事件與古代勾踐“臥薪嘗膽”事件相結合，使得“臥薪嘗膽”變為“臥薪嘗蛋”，對原本勵精圖治的語義進行了幽默的重解。

（二）符號含義變異

“和一個符號（名稱、詞組、表達式）相聯系的，不僅有被命名的對象——它也可以有符號的指稱——而且還有這個符號的含義（內涵）、意義，在其含義中包含了符號出現的方式和語境。”[7]影視作品的符號既指語言符號、又指畫面符號，網絡自制劇通過對符號的出現方式、語境、形象等的部分變異，改變符號的含義，形成新的語義。例如：《報告老板之水滸外傳》和《水滸傳》中都使用了“潘金蓮”與“武大郎”的夫妻關系與出軌事件。在《水滸傳》的表達修辭中，“潘金蓮”的畫面符號是窈窕的美女。“潘金蓮”以與“西門慶”眉目傳情的出場方式，配合“武大郎”對她情深意重的語境，“潘金蓮”的符號含義在于水性楊花的妖婦。而在《報告老板之水滸外傳》的接受修辭中，則將“潘金蓮”的畫面符號變異為肥胖的丑女。“潘金蓮”以讓大地為之震動的方式四處尋夫出場，配合男權社會“武大郎”自訴設計休妻的獨白，“潘金蓮”的原始符號含義被變異為可憐棄婦。

（三）邏輯關系變異

《報告老板》的接受修辭往往表現為對表達修辭邏輯的超脫與背離，以故意讀寫別字、改變詞語色彩、替換詞語搭配等方式，改變表達修辭的邏輯順序和矛盾主題。接受修辭的審美表達“具有對語法的偏離性、辭面和辭里的不吻合性、詞語動態的使用性、對客體描寫的變形性，這四方面相互聯系具有內在統一性”。[8]例如：在《報告老板之水滸外傳》中，武大郎的臺詞：“沒賠夫人，又折餅。”將三國典故中“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兵”讀寫為別字“餅”，以幽默反諷的方式述說了武大郎為了栽贓潘金蓮，用芝麻在餅上寫下“西門慶我愛你”，潘金蓮為證清白吃掉了所有的餅，武大郎休妻不成還損失了一堆餅的事件。“賠了夫人”和“沒賠夫人”的邏輯關系變異，使兩者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內心訴求。

（四）語體風格變異

“語體是語言的功能變體，它是在特定的交際環境里為了達到某種交際目的而形成的功能變體。”“各種語體都有相當數量體現其語體風格的詞語，可以稱之為語體詞。”[9]《報告老板》作為網絡自制劇以網絡為傳播平臺，網絡語體對接受修辭的影響不可忽視，“鬧太套（not at all）”“矮窮矬”“逆襲”“綠茶婊”“荔枝（勵志）”等網絡詞語替換了大量表達修辭，各種熱門網絡語體也與影視語體結合，從而引發新的修辭效果。例如：《報告老板之小四代》中，將新蓋中蓋（新蓋中蓋高鈣片，一片頂過去五片）、奧利奧（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益達（餐后嚼益達對牙齒好，兩粒一起嚼才最好）的廣告語體串聯起來放到紅色電影中，讓穿著紅軍為樹皮打“廣告”——“這塊樹皮頂過去五片。”“你只要扭一扭，舔一舔，再泡一泡，就行了。”“吃樹皮對牙齒好，要兩塊一起吃才更好。”接受修辭對各種語體的超常搭配，使得原本熟悉的修辭變得新鮮、形象、且富有幽默感。

結語

《報告老板》接受修辭和過往影視作品的關系及語用效果，如同歇后語和謎語一樣，謎面（修辭）與謎底（接受修辭）兩者之間，具有內在的邏輯關系。受眾在感知謎面和謎底的聯系過程中啟迪思維；在理解兩者修辭變異性關系的過程中，獲得風趣幽默的審美享受和對自我的認可。接受修辭雖然靈活多變，但依然以表達修辭為認知基礎，接受修辭對表達修辭載體和符號的變異，以人們能夠對變異前后的修辭進行認知為基礎，既替換符號與原始符號的能指不同，但所指卻具有內在聯系。

《報告老板》以變異影視作品表達修辭為手段，將修辭從一種符號體系轉換到另一種符號體系。如將同樣的畫面配上不同的語言文字，同樣的語言文字配上不同的畫面等；以相似或矛盾“視聽符號”對表達修辭進行替換，使得替換后的語言或畫面片段與原始片段在聯系中，產生新的接受修辭效果。可見，修辭會為適應接受者的需求而變化、發展，接受修辭能轉化為創作的內在驅動力，影響創作者對語料的選取與提煉。“網絡自制劇”以適宜于網絡受眾審美的方式再創作，受到青少年網民的喜愛，其解讀和認知世界的方式，對青少年具有較強的引導作用。因此，我們需要對網絡自制劇接受修辭的變異性特征進行研究，并以這種青少年喜聞樂見的方式，來引導他們接受思維的活躍性和創造性。“網絡自制劇”的出現和發展，以實例證明接受修辭能夠讓表達修辭老瓶裝新酒，促進影視作品的創作與發展，以及修辭的與時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