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老師出現了。”這是阿六叔的原話,說得像什么降臨似的:“我們一起走了七天,整個山上都走遍了。于老師提出一個混農林的建議。回來后,我們開了一個村民會議。”經過討論,大家決定把種土豆的山地改成混農林。納西人喜歡種果樹,房前屋后,村莊周邊都種有梨、桃、海棠、蘋果和梅子等。春天果樹開花的時候,拉市海周邊的村莊和田野幾乎都是彩色的。
流域小組買來了果樹苗,有的15塊一棵,也有的1塊錢一棵,每戶補助200元,村民根據自己需求選擇種類,超出的費用自己承擔。“自己喜歡種的樹自己會精心管理,如果你要種500元的,自己出300元。如果只是單純地把樹苗發下去,但將來水果賣不出去的時候會有麻煩。” 阿六叔說話很有技巧,在重要的地方他會強調:“是我們西湖流域小組與綠色流域一起推動的。” 那是他們的生活,他們并非被動參與,這也是推動流域管理的初衷,就像于曉剛說的:“我們更強調社會自我的力量,他們有自己的組織,有自己的發展。”
混農林種植需要培訓。“現在參加培訓是很熱鬧了,只要通知一聲,大家就都來了。”阿六叔說。“最初搞培訓的時候,人零零星星的,后來看到種得好的人家有收入了,積極性才來。”2008年以來,流域小組已經成長起來,可以獨立地做培訓,他們請村里種得最好的幾家人給大家講課,不再請外面的專家。大家都種好了,市場也就形成了。現在西湖僅僅是黃皮梨就有二三十萬斤,此外,還有大名鼎鼎的雪桃。
“水土保住了,泥石流沒有了,上邊那片泥石流我們種了樹,現在已經有這么粗了。現在一路走上去,呵啵啵,最漂亮了!國家的退耕還林像我們這樣的混農林去哪里找?一處都沒有!”阿六叔比劃著有小碗口那么粗的果樹,很是得意。利用項目資金的支持,西湖村修了四座攔沙閘,清理和暢通了河道,山溝里種滿了果樹,樹下套種了山藥。替代能源的實驗項目中,家家戶戶建起了沼氣,沼氣液替代了化肥,這又減少了化肥的使用。2002年種下去的混農林已經成熟了,現在混農林收入每戶都有七八千,最高的超過兩萬了。種得最好的人家,僅僅是桃子一項就收入了兩萬多。
“去年我們混農林大豐收,老百姓說的是‘今天去哪點?去背于曉剛!豐收了,老百姓得到實惠是不會忘記的。”阿六叔說。
這只是一個村社級流域管理的項目,一個不大的小流域,幾年時間,村民們就已經從修復受損的環境中獲得了收益。當湖邊的旅游業興盛起來的時候,小山溝成了許多馬隊必到的“景點”。一過10點,幾個馬隊百多號游客就把窄窄的山道堵得塞了“馬”。阿六叔有些得意:“10前年這個光禿禿的爛山溝,誰會想去玩?那些樹都是我們一棵一棵種下去的。”
與土地打交道沒有立竿見影的事情,從樹苗種下去的那一刻起,得靠一天天的雨露滋潤,靠人一年年去照料。那濃蔭翠綠的山谷里,每一棵是怎么長大的,阿六叔都不會忘記。今天小樹已長大,果樹也掛果了,2011年的時候阿六叔算過一個帳,西湖村老百姓項目開始10年來人均收入至少增加了10倍。這可是在政府沒有任何扶貧投入的情況下增收的。客觀地說,由于原先的基數很低,人均只有600元,哪怕是增加100倍也算不了什么。然而,不僅僅是增加經濟收入那么簡單,那是靠農民自己的力量,是在恢復受損的生態環境的前提下增加的收入。
“可持續發展”在公開的層面已經成了話語狂歡,有學術的,有官樣的,有媒體宣傳的,但你在蜜蜂重新飛舞的一個美麗山谷,看著一樹的梨子、桃子、李子、梅子和山藥的成熟,才會理解“可持續的科學發展”沒有說的那么輕巧。它無法急功近利,得像樹木年輪那樣,是一年一年的積累。
翻開綠色流域的歷史存案,記錄著這個編號為CN22/00的項目,在剛開始的兩年里,密集展開的能力培訓:
2000年6月,項目官員及村社代表參加了“社會性別與民族社區發展、資源管理”講習班,并運用PRA方法在海東老城村實習。
7月,流域管理項目人員及項目村社人員34人,參加了美國大自然保護協會組織的“生物多樣性熱點區域保護規劃”研討班。
11月,項目辦人員到柬埔寨參加“湄公創舉”協商會并考察扶貧項目。
2001年5月,縣項目辦、縣屬有關部門、拉市海流域項目辦人員、各村委會主任、婦女代表45人參加了由菲律賓國際農村再建學院的專家Marissa、Kennedy和于曉剛主持的能力建設需求評估會。
7月,拉市海流域管理委員會項目辦人員、村委會主任和婦女代表11人,考察香港樂施會在貴州威寧縣的項目。
8月,縣鄉村三級項目人員和村社代表參加了菲律賓國際農村再建學院的Marissa和Kennedy村社級流域綜合管理知識培訓。
9月,在Marissa和Kennedy指導下,受訓人員在西湖村進行了村社級流域綜合管理規劃的實習。
如果說2005年以前的培訓和學習是以縣鄉干部及村委會領導為主,2006年以后,走出去的學習和訪問更多的是以村民和村莊骨干了。這讓村民直接接觸中國各地的鄉村發展經驗。阿六叔最常說的一句話是:走出去要帶得回來,如果帶不回來,那你就是白去了。他們到四川和貴州學習生態農業,到彌勒學習村民生態旅游,到河南學習農業合作社。如果說這些學習有什么實際效果的話,看今天的阿六叔,看今天的夏表叔就知道他們曾經像海綿一樣從每一次學習中汲取經驗,積累著自己后期發展的實力。
在密集的學習和培訓中,綠色流域與西湖項目的村民一道,修筑攔沙壩,種植混農林,控制水土流失,同時開展有機農業教育,恢復傳統的生態種植方式,在西湖小流建立流域保護教育基地。剛開始的時候,綠色流域從外面請來專家做混農林種植培訓,講育苗、剪枝、施肥、除蟲,到今天,村里的培訓已經不需要專家了,農民自己就做培訓。種得好的人家來做培訓,鄰村的人也加入進來了。
在網上搜索“小流域治理”的資訊,你能夠得到無數的信息,所有項目幾乎都是由政府投資,數千萬的上億的,都不是小數。而且沒有哪一個流域的治理是以老百姓為主體,靠自己的力量來完成的。西湖村十年里全部項目資金屈指可數,同樣包括了以上項目所稱的涵養基本農田、栽植經濟林和水保林、封禁治理山林、修建蓄水池和沼氣池、防止水土流失、改善生態環境等等。所不同的是,西湖村流域治理包含的不僅僅是工程,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部分——社區參與。2009年,西湖村的雪桃上了北京的國宴,但是,西湖項目背后的坎坷卻鮮有人知,那是西湖項目人員人生中經歷的最艱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