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多羅村位于大山埡口下的山坳里,東西兩側的古帕覺和阿則雄吉古像兩座綠色的屏障。清晨,當霧靄散去,古帕覺身后的玉龍雪山矗立在金色陽光下。逃過砍伐劫難的冷杉林和松櫟混交林依然覆蓋著山嶺,春夏之間,高山草甸間便是一片杜鵑花的海洋。
波多羅曾經森林密布,上世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后很久一段時間,地方財政靠木頭,老百姓生計靠木頭。在全民砍樹的大格局之下,波多羅也參與到了商業性砍伐中。家家戶戶幾乎都靠伐木維持家庭開支,賣木頭換油鹽柴米,賣木頭換孩子學費,賣木頭換看病藥錢。“靠山吃山”這句話,直到今天依然讓許多吃資源飯的人理直氣壯。但是,只有吃過最后一口的人才真正知道滋味如何。
“不只我們砍,納西族也砍。龍蟠的人來了砍,拉市的人來了也砍。山上搭滿了帳蓬,每天三四百人、一百多匹騾子在這里砍樹。”1997年砍樹達到了高峰,但砍樹的人并沒有因此受益,頂多是維持最低溫飽水平的日子。村里的老人們已經意識到砍樹是在拆毀為自己遮風擋雨的自然屏障,卻已經扼制不住毀林換生存的惡性循環。
老村長說:“幾百年的大樹幾分鐘就砍倒了,一座山的原始森林十幾年之內就砍光了!從前牲口很好養,冬天波多羅的雪下得很厚,牲口可以躲在原始森林下避寒。樹下溫暖,風吹不進去,放在樹下就不用管了,那些牲畜吃樹葉子就夠過冬。那時候羊多、牛也多,吃都吃不過來。樹砍光以后,一到冬天,牛羊凍死的凍死,病死的病死,有的就自己跑下山了。我家原有16頭牛,到最后只剩下1頭,太冷了,都病死了。失掉了森林,年年來風災,每到二三月,大風吹走了屋頂,吹倒了房屋。水也不出了,土壤越來越瘦,蟲災不斷,種點苦蕎、燕麥和洋芋,產量也不好,背到山下換大米,早早的天不亮就下山,天黑都回不到家。100斤洋芋背下去只換得20斤大米,大人不敢吃,只舍得給孩子吃。幾年之后,樹根腐掉了,泥石流也來了。”
1998年大洪水之后,時任國務院總理的朱镕基簽署了長江中上游天然林禁伐令。不砍樹吃什么?沒有錢買糧食,沒錢給孩子交學費,連出賣勞動力的機會都沒有。“資源詛咒”讓山區彝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那時,站在埡口一眼望去,所有人家都是簡陋的木楞房。夜晚坐在家里可以看星星。一到雨季,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晚上沒法睡,點著松明一夜到天亮,坐等雨停。禁伐頭兩年,家家都靠借錢借糧過日子,一年的收成只夠吃四五個月,所有的孩子都輟學在家。
劉正偉是繼老村長之后波多羅的村長,他回憶道:那時候很苦很苦。女兒還小,天天哭著要吃米飯,讓人心焦得睡不著,但家里一顆米都沒有。他只得下到江邊找納西族老鄉借了10斤米,承諾到秋天收洋芋后再還人家。
波多羅的生活,徹底“跌落”到了谷底。
1998年末,于曉剛來到麗江調查長江中上游天然林保護的生態學意義。與遍體鱗傷的西部森林同樣令他觸目驚心的是這里老百姓的生活現實。于曉剛與鄉長到波多羅做調查,鄉長帶了一袋面粉,給村里5位五保戶一人分兩碗面,那兩碗面也就夠一個人吃一兩頓,但整個村子都感恩戴德,幾乎痛哭流涕。
當年,在村民們飯都沒得吃的情況下,于曉剛這個外來的書生是怎么說服大家保護森林的?村民們又是怎樣看待他這種“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想法?
老村長是自然村村長,也是家族族長,同時也是波多羅項目早期的領導人。只要有客人來訪,他都會提到2000年改變村莊命運的那次農村參與式評估。那一年,他和于曉剛一同走遍了上南堯地區的山山水水,對8個彝族村莊做了深入的調查。
全村老少坐下來,共同回憶爺爺時代的波多羅,整理村莊生態變遷史,一起分析波多羅貧困的原因,以及商量前面的道路應該怎么走。
“不砍樹吃什么?”這是所有人提出來的第一個問題。劉正偉說:“大家習慣了砍樹換糧,第一次聽于曉剛說要保護森林,覺得他的話離題太遠。”于老師說森林保護下來會減少災害,以后村里還可以搞生態旅游。大家都覺得奇怪,樹林有什么可看的?于曉剛請來了許多專家為大家培訓,有講動物植物的、有講農業生產的、有講環境保護的……道理大家不是不懂,如泥石流、風災、蟲災都是森林被砍伐后出現的問題,爺爺那一代人從來沒有遇到過泥石流。“山哥水妹”是彝族老話,山好水才好。
幾天以后,大家開始思考一個問題——十多年就把一座山的森林砍光了,我們卻并沒富起來。劉正偉印象最深的是1993年,那時他剛剛分家,面臨著獨自擔當一個小家庭的責任。當時正值砍伐高峰年代,他卻家圖四壁,即使有樹可砍,他也過著寅年吃卯糧的日子。
除了砍樹,是否還有別的路可走?
老村長說:“培訓中我也睡不著了。于老師問我們,你們最想要的東西是什么?大家提出來需要改善交通和照明條件,需要培訓多樣化種植的知識,需要學習漢語,好好供孩子讀書。”問題和需要被列成一個表格,大家在一起分析了山區資源保護與自身生存之間的關系,找出了村莊發展面臨的問題,分析問題背后的原因,共同討論解決問題的方法。
農村參與式評估在上世紀九十年代進入中國,為許多社區發展項目所采用,但一次普通的農村參與式評估為何能夠如此深刻地留在一個村莊的記憶中,老村長想了一下說:“規劃。當年的評估為我們的生活重新做了一個規劃,我們看到了一條路。”
路有各種各樣的走法,哪一條路才是自己的路?在改變命運的重要關頭,村民們真正地參與到了關于自己村莊發展的討論中,共同決策如何在滿目瘡痍的家園重建自己和后代的生活。
那次農村參與式評估令村民最刻骨銘心的,是認識到他們自己實際上是砍伐森林最終的受害者。
于是,全村集體做出了一個不再砍樹的規定:為了讓被重創的森林得以休養生息,在未來五年里,薪柴完全靠此前伐木留下的干樹枝,不許砍伐活樹。村民們制定了《洋芋廠關于保護生態環境的規定》,設定了保護目標,要保護石灰巖森林和大樹杜鵑林,保護獼猴等野生動物,不許打獵、捕鳥,保護稀有藥材品種,資源豐富的藥材可以允許有控制地開發。為了保證規定得到執行,大家又制定了一個《洋芋廠關于護林員的規定》,選出兩位護林員,由全體村民每戶一年出10斤大米作為護林員報酬,全村各家各戶輪流擔任護林員,接受全體村民的共同監督。
老村長記得,規定制定的第一年,就沒收了三位來自龍蟠的伐木者的工具,趕走了一位來自南堯的砍樹者。村長說:“我問他們:‘我們房前屋后的樹都被你們砍光了,以后我們波多羅的生產生活怎么辦?沒有吃的,我們到你們家里吃?!”頭一兩年,村里也有人夜里去偷砍,但大家對此會采取比較寬容的處理方式,因為理解那是家里窮得實在沒得吃才會做這樣的事。
在這個山區扶貧計劃實施過程中,村民們走到了前臺。他們不再是被動的救濟接受者,而是改變貧困的行動者和參與者。尤其重要的是,村民們再一次意識到資源權屬的重要性。雖然在砍樹的年代他們就與鄉政府訂過一個地界協議,但那是為了保證自己砍樹的權力,今天的權屬是為了保證自然資源成為村莊長遠發展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