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冬天,波多羅村全村20多名婦女擠在火塘邊,共同討論成立婦女夜校的事情。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商量了上課地點、討論如何給老師報酬、如何打分、甚至一起商量了教學內容。婦女們提出來想學科技、學漢語、學種藥材、種花椒樹、海棠樹,還想學烹調……總之,什么都想學。她們為自己的家庭設計著各種充滿想象的美好未來。
“婦女夜校”項目啟動時,山上彝族老百姓基本上不會講漢話,大多數成年人沒上過學。老村長說,到城里找廁所都分不清男女,帶孩子看病也不會寫名字,分不清科室。她們原本應有的機會因為缺少教育而喪失了。
波多羅婦女夜校于2003年12月正式開學。夜校借用村小學校舍當場地,白天孩子上課,晚上婦女當夜校使用。一周五個晚上,每晚三個小時,周六唱歌,周日休息。原本還擔心婦女們太累,會提出減少一些時間。但出人意料的是,她們都很樂意來學習。
山上什么設備都沒有,黑板是當時綠色流域項目工作人員李大君、楊云楓和西湖村流域小組阿六叔、李正秀從山下納西村莊背上來的。那時路還沒通,一個單程就要走三四個小時。阿六叔是山下西湖村流域小組負責人,經常積極上山來幫忙。劉正偉擔當夜校老師,和李大君、楊云楓一起商量教學內容、編寫課程計劃,例如教婦女學寫自己名字、日常用語,編寫自己村莊的風景介紹。婦女們還根據自己期望,提出想學的內容,課程每兩個月會規劃一次。
從一開始,夜校的作用就不僅僅是教人讀書識字,它還教發展的理念,教保護森林的學問。生態是什么?我們為什么貧窮?我們周圍山上的資源都有哪些?甚至把農村評估的內容都編進了教材。每一個參加過夜校的人都學到了生態知識,這也是村里沒有人再砍樹的重要原因。
那時候,山上還沒有通電,波多羅的夜空滿天星斗,與星空一道閃爍的是小學校里點亮的蠟燭,還有村民們渴望知識的眼睛。晚飯過后,大家逐漸匯聚到小院里來,歌聲、讀書聲吸引著村里的每一個人。有一首歌深深地留在了一代人的記憶里——《難忘今宵》。大君開始教的時候好費勁,等大家會唱的時候,漢話漢字也都一并學會了。這首歌成了那個時代婦女夜校迎接客人的歌、歡送客人的歌,也是她們記住自己成長歷程的歌。
除了日常授課老師劉正偉,登上過婦女夜校講臺的人還有很多——有大城市來的生態學家和種養殖專家,有蘭州大學來實習的學生們,有縣里生物創新辦的技術人員,還有數不清的到山上訪問的研究者們……每到這個時候,全村都會來聽課,實際上從一開始,夜校就不只有婦女,男人們也會積極來上課。
夜校開辦一年后,學員們已經基本能說漢語,會寫自己的名字和地址,認識簡單的漢字,能夠簡單計算了,年輕人也開始外出打工。劉老師回憶道:“懂一個出去一個,新的一批又進來。打工對家里的經濟有幫助。”婦女夜校學員陸秀英說:“以前從沒進過學校,在夜校里學會了漢話,會寫自己的名字。我第一次到深圳是在一家玩具廠焊錄音機,廠里包吃住,一小時兩塊五,一天工作12小時。八個月之后想孩子就回來了,我們兩口子除了路費,回到家還剩了3000塊錢。”2012年3月,她第二次外出打工,帶著村里十位老鄉出去,她做了一個小小領班,工錢也漲到了每小時七塊五,雖然工作很辛苦,但是除去生活成本和路費,其實剩下的錢不算多。
老村長說此前從沒有人到過外地,有的人連麗江城都沒去過。漢語交流能力提高還為村莊逐步開放的生態旅游奠定了基礎。當村里有客人到來的時候,村民們可以與外來者進行簡單漢話溝通,這讓她們在接待客人時能發揮很大作用,如打跳、做飯、制作刺繡品、搞好環境衛生,等等,這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彝族婦女們的生活,讓她們能夠積極參與到項目管理和家庭發展中來。在彝族這個男人主導的社會里,婦女們的聲音在慢慢地被聽到、被尊重。
而在村民們看來,村子最明顯的改變是以前村里事都是男人們開會商量,女人們是不能參加的;而現在婦女們不僅和男人們一塊開會,并且誰說的有道理大家就會聽誰的。2010年加入流域小組的陸秀英自豪地說:“流域小組討論問題的時候,如果對男人們提的問題有看法,我們是可以提意見的。”
在夜校老師看來,與村里一些男人們比較起來,婦女夜校給婦女們帶來的改變可以稱之為巨大:“婦女夜校成立之后,婦女慢慢地能說會道,反而是很多男人沒長進。有人到現在還聽不懂漢話,電視也看不懂。客人一來,有的男人都躲出去了。”
2008年以后,夜校逐漸完成了掃盲的歷史使命,逐步轉向與生計發展結合的生產技能培訓。2008年村里開始試種中草藥,縣生物創新辦和農科所的技術人員上山來教村民日常管護和測產;綠色流域項目人員胡成貴購買了有關牛羊疾病預防的光碟,大家都集中在夜校學習和交流。本村出生的大學生志愿者劉雁和項目人員一道把波多羅村的故事編輯成小冊子,劉正偉再轉化成生態旅游培訓手冊,為村民們開展生態旅游講解員培訓。玉龍縣保健院、鄉衛生院在夜校場地給婦女們開展衛生保健培訓。2010年,麗江技能培訓站自帶爐灶和食材,在波多羅村開展了為期一個月的烹飪技術培訓,本來主要是為婦女辦的培訓,結果除了老年人和小孩,幾乎全體村民都參加了學習。培訓完成后老師們還對村民們進行了考試,給考試合格者發放了廚師證書。
夜校,像一塊磁石吸引著村里的男女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