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回望，泥土芬芳—我與拉市海的十年

劉源

“昨天傍晚，老村長在自己家里，安詳地走了……”今年4月收到綠色流域云楓短信時，正在貴州農村訪點的我久久悵然。遙遙念想著滇西北掩映于雪峰蒼林中的波多羅小村莊，近十年的風雨歷程一一呈現。

老村長是麗江玉龍縣拉市海鄉波多羅村的村長，大名劉文坤，彝族名為卜海，這么多年來，我幾乎沒用大名稱呼過他。“老村長”是一個四方都曉得的名字。他是家里放羊養蜂種瑪卡的操持人，是雙胞胎孫孫慈祥的爺爺，也是波多羅村的主心骨，當地彝人德高望重的長者，更是帶領父老鄉親們歷經十余年不懈努力，將曾經“掉到地下的日子”，重新拾起一點點打磨出有滋有味有光彩的帶路人。

拉市海濕地不大，僅有區區9平方公里湖面。但在260平方公里的匯水面積中，無論是湖畔村寨還是山上村莊，不同程度聚集著整個中國大江大河社區共同面臨的困境：片面追求經濟發展導致的生態環境滿目瘡痍、自然災害頻發而人們回應乏力、生計陷入困頓無著、各自營生的村民為爭奪資源內斗、本土文化式微難以為繼……

自從2006年加入樂施會來到麗江玉龍縣拉市鄉，我與合作伙伴綠色流域、當地納西族和彝族社區共同促進生態環境恢復和社區減貧發展，在“拉市海小流域綜合治理”的框架下，湖畔的多個納西村莊、山上水源地的彝族寨子，男女老幼齊參與，不知不覺間近十年時光已逝。

十多年來，樂施會支持伙伴綠色流域深耕于當地。納西村莊的用水戶協會、漁業協會、混農林治理、婦女夜校等；山上彝族村寨的婦女小額信貸、高山替代生計發展、生態旅游合作社、社區防災減災、社區青年后備力量培育等，一步一個腳印，不冒進不強求，從當地具體情況和實際需求入手，從無到有再到枝繁葉茂，始終秉承的理念是：減貧遠遠不止是增加收入問題，更是社區自然環境和諧、村莊自組織良好運轉、村民自我發展能力不斷提高的綜合過程。

我們高興地看到大伙兒日子一天天好起來，通了路、電和水；藏式火爐替代了傳統火塘，婦女的健康狀況大為改善；拉市雪桃賣到了人民大會堂，越冬的水鳥重返拉市海，波多羅寨子被民政部評為“防災減災示范社區”，全村保護了2萬畝山林，野生動物重現森林中。

更高興是看到西湖村的阿六叔有理有據同公司企業談判捍衛自身權利；夏表叔等社區骨干將用水戶協會一筆筆賬目向全體村民詳細說明、接受質詢；看到年富力強的劉正偉接過老村長的班，繼續帶領村民建設家園；看到劉雁、小沙沙們從懵懂無知青少年成長為立志建設家鄉的有為青年；婦女們從語言不通、羞于同外界接觸轉變為村莊治理小組的骨干成員；看到彝族村民們在項目發展過程中始終堅持公平與共享的原則，村民們逐漸習慣于通過協商、共治來達成一致意見。

偏居于滇西北高原的拉市海諸社區，他們面臨的環境壓力和貧困窘境是中國甚至東南亞不少山地社區共同面臨的挑戰；樂施會與伙伴這么多年的探索和經驗甚為寶貴，值得與更多類似社區和同道朋友分享。自2014年起，樂施會加大了經驗總結和知識分享領域的支持力度。希望通過與伙伴和社區共同的梳理，將這些年在拉市海的所見、所行、所思、所感系統地總結出來，幫助我們自回望中汲取力量，也通過與中國甚至國際其他山地社區的知識分享，促進共同的可持續發展探索。

2015年，在樂施會推薦下，憑借多年耕耘于拉市海小流域綜合治理領域的突出貢獻，綠色流域從全球1400多家候選者中脫穎而出，獲得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頒發的“赤道獎”，成為全球21家獲獎機構之一，也是中國唯一一家。頒獎詞中說到：“該機構的努力保護了當地社區大片山林，引入混農林生產提高村民收入，禁止使用非法網具以保護當地漁業資源，還促進了水資源在村莊里的合理分配與使用，所有這些努力都有效促進了當地的收入提升、糧食安全保障和回應災害時的社區韌性。”

長長的歷程猶如一次躑躅于田野的漫長跋涉，我和同事們見證過村民們面對自然災害沖擊時的困苦與無助，感動過鄉親們胼手胝足的辛苦勞作，享受過寒夜里火塘邊的溫暖和香噴噴的烤洋芋，體會過村民生活和環境重煥光彩的幸福，分享過婦女們學會寫自己名字的欣喜；當然，也經歷過流域管理小組討論難以達成一致時的面紅耳赤，面對過不知如何周全各方的暗自嘆氣和為難……

凡此種種，早已超越了一項“工作任務”、一個“項目管理”所能賦予我的意義和價值。這些經歷猶如學校，淬煉我成長為一個接地氣、有根有葉的發展工作者；也滋養我始終秉持尊重社區多元文化的初心。

老村長在高山杜鵑盛開的春季離去，耐嚴寒、生命力旺盛、怒放時節漫山遍野驚艷的高山杜鵑正是老村長等當地村民的恰當寫照，若你也有幸與他們相遇、相伴及相互助力，請珍惜，也請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