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與反景（八首）

羅逢春

索瑪大草原晚霧

從那些不明成因的天坑

的繁茂葉片之上，迷途的天馬開始

輕盈的還鄉之旅

夕陽那捂得發燙的羅盤

如同一個無法挽救的王朝逐漸式微

牧馬人在回家的路上，遠去了

馬蹄聲……模糊如一部曖昧的斷代史

月上中天，星星像洶涌的

發光而沉重的淚滴，一任往事的白色輕蹄

托舉著越過你和天空永恒的分界線

此時要是不用思念，該多好？

即使高處不勝寒，也可以學習露水

相擁于這來自遠古的剛剛返青的蕨草

相忘于這小如塵埃的不斷消逝的寧靜之鄉……

旅行記

四月午夜落雨的街道

孤獨的詩行

行人，一盞盞移動的臺燈

道路成為一種動機

行走是對遠方的謀殺

唯有幻想原封不動

香樟的氣味

黃皮鞋，天空

一把無柄的破舊雨傘

積水一分為二

車輪下的辯證法

潔白又破碎

矛盾的人忽前忽后

一個標點在尋找位置

對一首詩來說并非必需

外面，暗黑的云朵繼續奔赴

空蕩蕩的大街

室內，茶水冷去了春心

也許不再感到

“人來人往

剩下的還是自己”

而年華，錯位的齒輪依舊鋸著

多少人互為過客

我們十觴亦不醉

而明天，山脈和河流的自我復制

將被分割。醒來時我在哪里

你又在哪里？

立冬·大霧

太陽遠行，霧氣濃重，日甚一日

該落的葉子都已落盡

該做的事情都已完結

而行人從未斷絕，他們有走不完的路

不要因寒冷而心生憐惜

不要寄希望于想象中的溫度

不要提著酒去找你的朋友

走著走著，又忘了為什么出發

不要親近并一頭扎進這世界

最好隔著一層毛玻璃

如同相熟的人遽然走近

打招呼也帶著一絲驚訝

你熟知的存在被意識定為必然

但邂逅總是小概率事件

霧仿佛一扇門嘎吱打開又倏然關閉

這相遇之光照亮的瞬間又匆匆而去

要習慣眼中一片混芒，仿佛騎鶴遠行

要心存一點點僥幸

就當它是一本無盡之書

而我們恰好身處其中一頁

動物園

不止是藝術，甚至生活

也充斥著贗品。

多年前，我曾在動物園

看一只白虎

因吃飽喝足而志得意滿

低沉的吼叫讓人害怕。

也在大學課堂和一本選集中

領略過里爾克的豹

在許多次若干等的詩人那里

見識過若干野獸。

他們無一例外為失去獸性的野獸而悲嘆

每個人都在渴望都在等待

砸碎那籠子，但又感到害怕。

或許，每個人都希望別人

砸碎那籠子

以便既滿足想象的野獸

又不致傷及自身。

因此沒有人會砸碎籠子

就像沒有人會砸碎自己的心

沒有人愿意，砸碎自己的各種衣服和面具。

別當真，這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只是一種深刻的矯揉造作。

世界發生變化而我們毫無知覺

雪一定是從下半夜開始下的。

你的睡眠與此同步。這是周末

無數無聊周末中的一個

你的早晨應從下午開始。

但你清早就起了床

或許是因為寒冷，或許是因為光亮。

總之，當你洗漱完畢來到窗前

你就明白了一切。

古往今來多少美麗的句子

在天空和心中翻涌。但你

一句也說不出來。

你沒有激動到要感嘆

也沒有十分平靜

你在一種保持彈性但振蕩不大的情緒中

感覺到寒冷和寂靜

在肺腑，在天地中。

雪的滑行

公元前，時間仿佛

從春天的柳樹開始

雨雪霏霏，樸實無華

那時修辭尚未成為把戲

雨密集地下到高處

以致要一把掃帚在下面等待

以致雨成為非雨，其間有

多少旅人的辛酸和熱淚啊。

4世紀，男人從熱淚提煉出鹽

順便把天空變成了土豪

而女人那敏感的心又回到柳樹

確切地說，是大地初醒時的絮語

它提前1400年

預付了英倫短命詩人的吁請。

雪和柳絮之間，除了溫度

還有調值的婉轉嬗變。

而在8世紀，它擦亮了將軍的刀子

也刻下了朋友離去的馬蹄形空虛。

但9世紀的詩人卻可以用同樣的理由

試圖換取共飲寂寥的一夕歡愉。

從天空到地面，這漫長的旅途

到今天也遠未結束。

而其間經歷了多少比喻、夸張、擬人……

還將經歷多少比喻、夸張、擬人……

無人能說得清

就像11世紀一只虛無的鳥

偶然登上這六邊形的修辭的劇場。

親愛的讀者，如果不就此打住

我相信，我們的頭發和胡須

也將以影子的方式

登臺表演一段，而這篇分行文字

也將無法結束自身的冗繁和厭倦。

至為關鍵的是，在這漫長的滑行中

或許雪早已變成了其他東西

如果真是這樣，我們談論得越多

就離雪所指稱的唯一對應物越遠。

的確，一感嘆，雪就不是雪了。

貝殼

那輕柔得近乎壓抑的聲音不斷朗誦著

有毒的寂靜，絮叨著一種無法返回的記憶

執著于呼喚那個無法兌現的未來

那旋轉的胸腔里必定收藏了一個虛無又激動的大海

如同明亮的雨的碎銀敲打著

空氣——被聽覺上了半眠之釉的瓷器

閃耀著脆生生的光芒

那在胸腔內不倦吹拂的咸味的風腌制了陽光和沙子的金黃色

當你的耳朵從一只貝殼那里返回（它們的構造何其相似）

一滴雨從云端返回并在浪尖上眺望整個大海

就像你在這旋轉的星球上看銀河滾向遠方

逆光與反景

一只蜘蛛日益信賴它銀白的網。

整日在角落里描繪又試圖穿越

形制精巧的八卦的迷宮。

在空氣里捕撈，用竹籃打水

或守株待兔，以不變應萬變

以靜制動，需要保持極強的

彈性和韌勁。有時翻筋斗

在風里蕩秋千，像落水者抓住

救命的稻草，或飛蟲掙扎著試圖逃離。

到了深秋，世界陡然安靜

像一塊石頭落向谷底。

它赫然成了唯一的獵物。

當目擊者置身于語言之寺廟

明亮的殿堂，當一個小公務員

受困于五面白墻

和白地磚反射的日光燈

當黑字落在白紙上，

一場海難的

幸存者，被一一撈起

被告接受質詢

謎底先于謎面成型又被謎面圍困。

明亮的陷阱讓人目眩。

啊，當心

你那被不斷開墾的唯一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