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云龍詩話

解云龍

笑從雙臉生

英山盛產綠茶，聞名域內。某歲春，余鄉呂兄克儉應邀采風，作《菩薩蠻》記其事。其詞云：“云山四月風光好，茶園雨后聞啼鳥。新綠滿南坡，兩三人唱歌。夫妻邀我采，竹簍忙輕解。客自問鄉情，笑從雙臉生。”詞語清俊，爽如甘梨。結句借用大晏《破陣子》煞拍，人不知其妙。大晏之“笑”，少女“春夢”“斗草”游戲之閑情耳，克儉之“笑”，則傳遞茶山“新綠”、茶女“唱歌”、茶鄉生活美好之情。一小一大，意境迥別，借用之妙，一如己出。

易“成生”為“稼軒”

雪霽，猶寒。余擁爐讀鄭君詞，感其恣放勁健，因作《金縷曲》俟明日寄與。適友人踏雪來訪，余誦此詞，面有得色。友人思之良久，曰：“詞意大好，但不無小弊。”余詫然而問之，答曰：“‘不減成生才氣，與‘久慕凌云筆，想飛揚，縱橫捭闔，江翻海立數句相悖耳。”余味之方悟，鄭君詞橫放杰出與稼軒相仿佛，納蘭詞則婉麗纖秾，少有豪放之語，遂易“成生”為“稼軒”。詞意合矣。友人拊掌稱善。余亦起而拜謝。古云作詞不易，佳則尤難，信哉！

似己不如無

癸丑夏大熱，余讀書怠倦，伏案小憩，夢與克儉兄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扣舷誦蘇子《赤壁賦》，驚寤，作《浣溪沙》：“擬泛滄浪載酒游，相將共子棹扁舟，水天搖蕩望中幽。白鷺橫江鳴過鶴，清風如扇掠梳頭，扣舷歌嘯不知愁。”短信傳之，俄而回復：“棹擊空明赤壁游，凌波萬頃夢搖舟，余懷渺渺對清幽。孤鶴橫江來月下，獨朋攜酒醉船頭，相乎枕藉暫忘愁。”余復和之。如此者至五疊，余才力不繼，力辭乃罷。昔人有云：交友須勝己，似己不如無。噫！余得此勝友，幸矣哉！

心想人兒那個

辛亥歲冬，余村居侍父疾。一日夜間停電，余點燈就讀。十時許，風雪大作，撕裂窗紙，風從破處入，搖動燈光，吹寒入被，想內子此時席溫衾暖，早入黑甜矣。因作《如夢令》自遣：“一夜風撕窗破，吹得燈花閃躲，倚枕聽寒聲，只有影兒和我。難過，難過，心想人兒那個。

余謂不盡然

陳聲聰《兼于閣詩話》中云：“學古人，宜取其神不襲其貌，用其意而異其詞。”余謂不盡然，若將他人詞句融入己之意境中，變其風格，又未尚不可。晏幾道《鷓鴣天》結句“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即杜甫《羌村》“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寢”同一體魄，而說法曲折婉轉，語言清麗，別有機杼。其《臨江仙》“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出自五代翁宏《春殘》詩：“又是春殘也，如何出翠微？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寓目魂將斷，經年夢亦非。那堪問愁夕，蕭瑟暮蟬輝。”翁詩“落花”兩句無人賞識，甚至少有人知，一入晏詞，便成千古名句。因翁詩平庸淺直，意境殘缺，猶珍珠之混入魚目之中，自然掩設。晏詞以燕子自在雙飛，反襯愁人獨立，不僅融情入景，景中有情，且以妍麗之景，傳出凄惋之情。加之造語天成，一如已出，故成詞中睛之筆。秦觀《滿庭芳》“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語出隋煬帝《短句》：“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雖是借用，而情景貼切，別出新意，有點化之功。鄭文寶《竹枝詞》“亭亭畫舸系春潭，直到行人酒半酣。不管風波與煙雨，載將離恨過江南。”極似韋莊《古離別》：“晴煙漠漠柳毿毿，不那離人酒半酣。更把玉鞭云外指，斷腸春色是江南。”韋莊寫離情，從“晴煙漠漠”至“斷腸春色”，只寫煙雨江南之景色，題材老套。鄭文寶寫離情，用畫舸“載將離恨過江南”，說法新鮮。再者，韋莊“晴煙漠漠”“更把玉鞭”兩句看不出在寫離愁，尤其是“玉鞭云外指”之形象，亦可以寫春游。鄭文寶寫煙波風雨，畫舸待發，使離愁陡增一倍。學古如斯，方得神韻。若夫拘泥舊說，不敢越雷池一步，未必可成大家。”

味詞意，似有不當

賀方回（賀鑄）《青玉案》詞，倍受世人稱賞。黃魯直曾云：“解道江南斷腸句，只今惟有賀方回。”（《寄方回》）歷代注家無不擷。唯“年華”一句，咸指女子。味詞意，似有未當。“錦瑟年華”，語出李商隱《錦瑟》詩，指青春時代。李詩首聯為“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中間兩聯以諸種比喻反復詠嘆其一生道路坎坷，壯志末酬。尾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本詞非但借用《錦瑟》之字句，亦隱括其含義。若云“年華”指女，方回顯然知其住處：“月橋花院，瑣窗朱戶。”何以言“只有春知處”耶？依據本詞描述主體，參之《錦瑟》原詩，“年華”亦應自指，絕非他人，妙在用筆曲也。“只有春知處”，即無人知也，此一層曲折；“錦瑟年華誰與度？”美人遠去，無人與度也，又一層曲折。兩層曲折，回環蘊蓄，將其幽居獨處之失望、寂寞之狀委曲道來。方回晚年另一首《六州歌頭》中曾云：“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不請長纓，系取天驕種，劍吼西風。每登山臨水，手寄七弦桐，目送歸鴻。”詞情慷慨悲涼，雖與本詞風格有異，然所抒發之思想感情一脈相通耳。由此看來，注釋前人作品非得明典故、察背景、考身世、諳作法不可，若主觀臆斷，則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矣！

（作者系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武穴市詩詞學會副會長，《廣濟詩詞》副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