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3D打印技術應用中對版權的利用具有多環節性、與制造過程的統一性、對共享環境的依賴性等特征,版權法對其規制的主要障礙體現在異形復制屬性的界定、個人使用版權合理性的判斷,以及實用藝術作品的法律地位等方面。文章建議我國《著作權法》第三次修訂對3D打印的版權問題做出必要的回應,包括延展復制的涵蓋范圍、補充與豐富作品的類型、調整版權例外制度等。
【關鍵詞】3D打印;版權;復制權;異形復制;合理使用
【作者單位】吳坤埔,重慶廣播電視大學。
3D打印技術是新一輪工業革命的引擎和主要驅動力之一。與任何新技術都具有“兩面性”一樣,3D打印作為一種“顛覆性技術”,推動了傳統制造業理念和模式的深刻革命,而作為一項“破壞性技術”,又對法律規則與體系形成了強烈的沖擊。科技的快速發展使現行的法律法規無法對技術的變化做出完全準確的預判與前瞻性規制,需要做出新的調整與完善。
一、3D打印技術利用版權的特點
1.利用版權的多環節性
3D打印的技術流程可以分為由“數字建模”與“模型解析”環節構成的第一階段和由“實物打印”與“后期處理”環節組成的第二階段。第一階段的核心是“數字建模”,途徑有兩種:利用Sketchup、Auto CAD、FreeCAD等軟件原創設計或者采用掃描儀捕捉被掃描實物的點云數據。無論哪種方式生成的數字模型,最終都要轉換成3D打印機可以識別的STL文檔。“數字建模”涉及利用在先作品(即便是原創設計往往也不可避免),可以是原封不動地引用,或者演繹性使用。如果掃描儀掃描的實物本身不是模型作品、建筑作品、雕塑作品、實用藝術作品等版權客體,則不構成對版權的利用。3D打印的第二階段同樣要利用版權,因為許多被打印的數字模型是受到版權保護的作品(除非該數字模型不具備獨創性)。而對產品設計圖、工程設計圖的打印的3D則例外[1],因為,按照產品設計圖、工程設計圖打印的3D實物是將設計“思想”變為現實的過程,而“思想”不是版權法的保護對象,盡管產品設計圖、工程設計圖本身可以是版權客體。
2.與制造流程的統一性
按照數字模型打印出實物是3D打印的最終目的(雖然數字模型可以作為獨立的版權客體實現權利的流轉),或者說,“制造”實物是3D打印的本質。之所以將這種“制造”稱為“打印”,是因為其技術過程與平面打印有類似的特點。3D打印的“制造”過程與版權有密切聯系,是基于利用版權的制造活動(除非數字模型不是版權客體),是利用版權和制造過程的統一與融合,利用版權是復制作品獨創性的表達形式,而制造的是作品依附的載體,互不排斥與沖突[2]。3D打印出的“實物”是包含了無形的版權元素的實物,借助其有形體、實用性和藝術審美性具備了經濟功能,這與版權合理使用只涉及對無形權利的利用不同。因此,對3D打印的法律規制,只依靠《版權法》是不夠的,《專利法》等法律將協同發揮作用。
3.對共享環境的依賴性
“設計”的專業性曾泯滅了許多人的創新夢想。然而,3D打印實現了具有互濟、共創、分享特征的以用戶為中心的“開放創新”(open innovation)模式,人們可以方便地獲取與利用網絡共享平臺(比如,被稱之為“海盜灣”的著名3D打印在線網站Thingiverse、Shapeways等)中的3D數字模型,無須再為擺脫建模羈絆而煞費苦心。但是,3D打印技術環境的高度開放,卻為日后埋下了隱患。一方面,網絡共享平臺中的許多3D數字模型是未經授權的版權客體,對其利用涉嫌侵權。有學者分析認為,對一些網絡平臺3D文件的利用不屬于合理使用,不能適用合理使用抗辯[3]。另一方面,3D數字模型具有多元性和通用性特征,加之以數字化方式存在與傳播,極易被使用者演繹、變造,甚至可能將其改頭換面后據為己有。這對權利人極為不利,當被侵權時無法得到及時有效的法律救濟,因為網絡環境中尋找、定位與確認侵權人并非易事,而收集、固定侵權證據不僅頗費周折,而且付出的成本較高。
二、版權制度適用于3D打印的障礙
1.異形復制權利屬性的界定
傳統的“復制”是對作品的“原樣重制”。那么,從平面到立體、從立體到平面、從文字或參數到立體的3D打印“異形復制”行為性質的界定就成為非常重要的法律問題,這也是目前學術爭議和立法論證的主要焦點。若按照英國《版權法》第17條、俄羅斯《版權與鄰接權法》第1270條的規定,“異形復制”涵蓋于復制的范疇。而1991年,我國《著作權法》第52條第2款則否定了“異形復制”的法律地位。盡管2001年修訂《著作權法》時廢除了該項規定,但是并不意味著“異形復制”被我國法律制度所認可。在“上海迪比特實業有限公司與摩托羅拉(中國)電子有限公司等著作權侵權糾紛上訴案”“葉慶球訴香洲船舶修造廠著作權糾紛案”中,法院就認為“異形復制”不是“復制”行為。相反,在“海寶案”“騰訊QQ案”等案件中,法院指出,未經授權的“異形復制”構成對復制權的侵犯。立法的缺失增加了法律的不確定性,無法可依不僅使技術實踐難于把握合法與侵權的界限,而且導致司法審理沒有統一的適用標準。
2.個人使用版權合理性判斷
在模擬技術條件下,個人未經授權對作品分散、孤立的利用行為對權利人利益的負面影響微乎其微。因此,按照“法律不理瑣事”的大方向,各國《版權法》都承認個人使用作品的合理性,這甚至被認為是一種人權,但是,3D打印卻把眾多的個人使用者帶到了權利人的對立面[4]。一方面,技術的日益智能化和耗材成本的逐步下降,將使3D打印實現“家庭化”,家庭或將成為一座座“微型工廠”,每個家庭成員都將被打上“制造者”的標簽,而“家庭打印物”則可能替代市場流通的產品,于是社會創新就會在權利人創作積極性受到嚴重打擊的情況下停滯甚至倒退。另一方面,在網絡環境中,“零星而眾多”的個人未經授權對作品利用的集合效應,也將制約被使用作品的市場競爭力。綜觀全球立法,出現部分國家嘗試引入補償金制度對權利人給予適當的經濟回報,或者縮減使用作品的豁免條款的趨向。3D打印的利益平衡“準星”究竟在哪里,成為又一個尚未揭開的“謎底”。
3.實用藝術作品的法律地位
版權法保護的是“作品”。“實用物品”雖然不是版權客體,但是,假若實用物品具有藝術審美性,那么它將可能被當成“實用藝術作品”受到版權法保護,條件是不僅要具備作品的獨創性,而且要區分“實用性”與“藝術性”。《版權法》要保護的是實用藝術作品的“藝術審美部分”,而非“實用功能部分”。如果實用性和審美性無法分離,那么這種具有藝術審美性的實用物品,就不是版權法調整的對象。不同的國家對實用藝術作品的保護思路不同。比如,法國《版權法》將實用藝術作品列為單獨的作品類型,而美國《版權法》則將實用藝術作品包含于繪畫、圖形與雕刻作品之中。1992年,我國《實施國際著作權條約的規定》第6條顯示,為外國實用藝術作品提供自作品完成起25年的保護。然而,我國現行《著作權法》及其配套法律制度卻沒有對國內實用藝術作品給予版權保護的規定,這不能不說是立法的一種疏漏與缺憾。3D打印物除了包括實用物品、純藝術作品,還有大量的實用藝術作品,但是在我國對這種類型作品的認定與保護仍處于無法可依的狀態。
三、基于3D打印的版權制度創新
1.延展“復制”涵蓋的范圍
如果不能重構“復制”的內涵,那么在未來的普及化3D打印技術的支撐下,不受法律約束的“異形復制”將有“泛濫成災”的可能性。《伯爾尼公約》第9條第1款對復制采取了包括“任何方式”與“任何形式”的開放立法,這種引導性與前瞻性的規定為各成員國在版權制度中確立“異形復制”的地位提供了依據。目前,將“異形復制”置于“復制”概念之下的理念得到越來越多國家的認可。比如,美國《船殼設計保護法》就將產品設計圖納入版權的范圍。美國國會正在討論的《禁止盜版設計法》同樣包含了按照產品設計圖制造產品的行為受到版權法規范的內容。建議我國法律對“復制”采取類似于法國《版權法》的“列舉+開放”的立法模式,既為現有復制行為設立適用條款,又為將來的未知復制方式留下余地。《<著作權法>第三次修訂送審稿》第13條第2款第1項將“數字化”增列為復制的方式之一,并用“等方式”的描述以示對其他復制形式的包容。但是,顯然這種規定不如英國、俄羅斯、法國等國家版權法明確地將“異形復制”作為“復制”的下位概念來得直接和清晰。
2.補充豐富作品的類型
《<著作權法>第三次修訂送審稿》第5條第9款增設了“實用藝術作品”,指玩具、家具、飾品等具有實用功能并有審美意義的平面或者立體的造型藝術品。這對解決3D打印涉及的部分版權問題是有利的,但是,由于實用藝術作品可版權保護的固有特征,還需要在《著作權法實施條例》或者相關司法解釋等配套法規中,對這種類型作品的認定與保護問題做出更加詳細與具體的規定。另外,對于具備獨創性的3D數字模型的可版權保護問題,學術界的意見較為統一,但是對其作品類型界定的爭議較大。比如,有學者認為應將3D打印數字模型歸入現行《著作權法》第3條第7款的“圖形作品”或者“模型作品”行列[5];另有學者認為,3D打印數字模型更類似于《著作權法》第3條第4款的“建筑作品”[6];還有學者認為,3D數字模型的作品類型應該與打印物保持一致,視具體情況分別歸入美術作品、建筑作品、模型作品,或者實用藝術作品[2]。因此,我國的立法應說明確規定3D數字模型的作品屬性,或者提出判斷標準。
3.調整版權例外制度
個人使用作品版權例外制度的建構與適用正在遭遇法律困境。比如,荷蘭《復印法》取消了某些出于私人目的的自由復制行為。我國《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第6條已將《著作權法》第22條第1款“為個人學習、研究和欣賞”排除在網絡版權合理使用之外,《<著作權法>第三次修訂送審稿》第43條第1款也不再將“個人欣賞”列入合理使用清單,而“為個人學習、研究”,只能“復制他人已經發表的作品的片段”,而不是現行《著作權法》第22條第1款規定的“使用他人已經發表的作品”。這種規定,將使個人從事的3D打印陷入困境。一方面,“學習”“研究”與“欣賞”的性質有聯系與重合,很難區分,增加了判斷3D打印行為合理性的難度。另一方面,3D打印的目的是產出“實物”,需要對3D數字模型(無論是利用軟件原創的數字模型,抑或掃描生成的數字模型)進行“完整”而非“片段”的利用。有學者認為,私人的3D打印行為不能簡單地納入合理使用,因為不僅復制了無形的權利,而且制造了有形物,威脅到權利人的財產權益[7];還有學者認為,個人使用3D打印技術的合理性需要得到重新解釋[8]。過于苛責的立法會喪失尊嚴和可執行力,當眾多的個人訴求不能得到滿足時,就會置秩序與規則不顧,頻繁沖破法律的底線,而權利人的維權則會陷入“法不責眾”的尷尬境地。利益平衡是版權制度的基石,對3D打印版權例外制度的立法,應持謹慎與克制的態度,防止一味排擠與壓縮個人合理使用的空間。
[1]羅嬌. “3D打印”的著作權法律問題研究[J]. 知識產權,2014(8):41-47.
[2] 李永明,鄭金晶.3D打印中CAD文件的定性與復制問題研究[J]. 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6(2):147-159.
[3] 劉迪.淺析3D打印技術的合理使用制度──以美國版權法的“四要素”為切入點[J]. 中國版權,2015(5):72-77.
[4] 周春慧. 3D打印知識產權保護之思辨[J]. 電子知識產權,2014(5):1.
[5] 黃羽. 3D打印中相關作品的著作權保護研究[D] . 華南理工大學,2014.
[6] 崔光燦. 3D打印的知識產權問題研究[D] . 華南理工大學,2015.
[7]馬忠法. 3D打印中的知識產權問題[J]. 電子知識產權,2014(5):30-38.
[8] 熊琦.3D打印行為的著作權規制:舊瓶能否裝新酒?[J].電子知識產權,2014(5):46-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