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于衷而形于外——淮劇《小鎮(zhèn)》朱文軒一角塑造心得

■陳明礦

動于衷而形于外——淮劇《小鎮(zhèn)》朱文軒一角塑造心得

■陳明礦

塑造淮劇《小鎮(zhèn)》中的朱文軒一角，于我是一次艱難爬坡，是一次舞臺歷練，是一次難忘而又有意義的藝術實踐。

在出演《小鎮(zhèn)》朱文軒一角之前，我也曾在不少現(xiàn)代戲中擔任過主要或重要角色，例如：《太陽花》中的方劍雄、《一江春水向東流》中的張忠良、《嗩吶聲聲》中的小嗩吶……然而，朱文軒卻既不同于我以往演過的任何一個角色，也不同于戲曲舞臺上以往出現(xiàn)過的任何角色，“他”無先例可循，無經(jīng)驗可借鑒，有的，只是劇本所提供給我的巨大的心理空間，是導演給我提出的極高的藝術要求，是全劇給予我的占絕對戲份的“一號”所該承擔的份量。“他”對于我，是一次嚴峻的挑戰(zhàn)和冒險。挑戰(zhàn)，不僅僅在于功小生的我破天荒第一次演老生，還在于這樣著重深刻反思、人性探索的題材在淮劇舞臺上也是第一次出現(xiàn)。為了啃下這個硬骨頭，我決定，首先對劇本做深入的研讀，對角色做深入的理解。劇本研讀過多少次我已記不清，我只知道，從2013年春天起，每一稿修改過的《小鎮(zhèn)》劇本都是我的案頭物、枕邊書，上面寫滿了我的疑問和思索，我的理解和不解，每一稿劇本都因我反復揣摩不斷研讀而被磨破了邊……經(jīng)過和編劇不斷交流，經(jīng)過導演耐心細致的啟發(fā)，特別是通過學習盧昂先生的導演闡述，漸漸地，我進入了“小鎮(zhèn)”，我走進了“朱文軒”。

《小鎮(zhèn)》的故事發(fā)生在一個民風淳樸的千年小鎮(zhèn)。這里歷史悠久，傳統(tǒng)深厚。一位曾受小鎮(zhèn)人救助的老企業(yè)家來小鎮(zhèn)尋找30年前的恩人，并將以500萬作為酬謝。這筆從天而降的巨款如同試金石，讓平靜的小鎮(zhèn)陡起波瀾，它拷問著小鎮(zhèn)的純潔，拷問著小鎮(zhèn)人的道德。多日尋找無果，秦鎮(zhèn)長認定此事一定是一向救人助人從不留名的朱文軒所為，而恰在此時，朱文軒的兒子朱小軒在省城遇到了急難，急需資金500萬！經(jīng)不住愛子心切的妻子薛小妹的苦苦哀求，朱文軒做出了違心的選擇。全鎮(zhèn)大會上，四個冒領者于眾目睽睽之下無處遁形，而朱文軒卻因德高望重的朱老爹的庇護僥幸過關……媒體追蹤報道、秦鎮(zhèn)長登門求援、失足老友登門痛別、企業(yè)家的女兒登門道歉，朱文軒夫婦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惶惶不可終日。在經(jīng)歷了強烈的自責、愧疚、惶惑、不安的煎熬之后，朱文軒開始了徹骨的自省和反思。最后，他不顧妻子和朱老爹的阻攔，勇敢向公眾坦承一切，對自己的心靈進行救贖，對小鎮(zhèn)進行救贖……

《小鎮(zhèn)》劇情一波三折、起伏跌宕、充滿懸念、充滿張力，對于觀眾來說，有戲可看。而朱文軒則是全劇的“頂梁柱”、“主心骨”，全劇以他的行為走向為主線，以他的心理變化為轉折，他的完成，即主題的完成，他的實現(xiàn)，即最高任務的實現(xiàn)。而“完成”和“實現(xiàn)”的方法和手段，又必須要和導演定位的本劇風格——“具有象征意味的抒情心理劇”相吻合，與“現(xiàn)實主義創(chuàng)作原則與表現(xiàn)主義手法相結合”的總體樣式相吻合。因此，劇本沒有賦予他鮮明張揚的個性，導演也沒有給他設置外在夸張的形體身段，朱文軒的表演不同于傳統(tǒng)意義上的戲曲表演，但又必須是戲曲表演。既傳統(tǒng)又現(xiàn)代，我必須以足夠真實的心理體驗，扎實的程式化基礎，來演出他的美感、他的氣質(zhì)、他的變化、他的情感。

一、朱文軒應該有怎樣的份量和氣質(zhì)？如何體現(xiàn)？

他是一個優(yōu)秀教師，一輩子教書育人，品德高尚，即將退休的他只企盼著磊磊落落平平安安。然而，在德高望重的朱老爹心中，他是小鎮(zhèn)未來的希望，是小鎮(zhèn)今后的道德標桿；在秦鎮(zhèn)長和全鎮(zhèn)人心中，他是榜樣，是楷模，是理所當然的朱老爹的接班人。想清楚了這些，就有了現(xiàn)在舞臺上的“朱文軒”，他的步姿、他的形體、他的舉止、他的表情、他的一顰一笑、他的舉手投足，都帶著這方千年文化滋養(yǎng)的水土給予的深深浸潤，帶著深厚的家族淵源所給予的歷史修養(yǎng)，帶著長久以來的性格養(yǎng)成和職業(yè)規(guī)范，儒雅、謙和、沉穩(wěn)、內(nèi)斂。表演稍過便不像這個人物，表演不到位人物又容易蔫。我的定位是“不溫不火，拿捏有度”。排演的最初階段，我一再告誡自己：動作放緩一點，再緩一點，幅度小一點，再小一點……到了演出，一切已經(jīng)成為了習慣，只要造型化妝畢，我便如魂附體，我不是陳明礦，我是——朱文軒。

二、朱文軒應該有怎樣的變化和情感？如何表現(xiàn)？

怎樣在不溫不火、拿捏有度之間，讓人物在舞臺上豐滿鮮活？動于衷方能形于外，豐富、真實的心理體驗才是支撐這個人物精神氣質(zhì)、情感變化的重要支柱，有了豐富、真實的心理體驗，才能有準確、傳神的外部體現(xiàn)。那么，理清他在劇中的思想情感脈絡，把握他復雜糾結的心理層次，真切、細膩、深刻地揭示他的靈魂軌跡，表演便有章可循。認真研究之后，我將朱文軒在全劇的心路，劃分為六個層次。

1.戲開始至朱小軒回家之前。他心無雜念，一身輕松，對秦鎮(zhèn)長交給的尋人任務，他盡心盡力，秦鎮(zhèn)長暗示他是否該得到這500萬，他對此毫不動心。這是他和妻子薛小妹在戲里最輕松最坦蕩的時光。因此，這一階段，我表現(xiàn)得步履輕快，笑容真誠，唱腔節(jié)奏明快流暢。

2.朱小軒回家。朱小軒因貪圖回報而貿(mào)然為他人擔保借貸，負債之后無路可走，回家哭求父母幫助。這對于長期致力于教書育人的朱文軒無異于當頭一擊，他痛心小軒生出貪欲，痛恨自己疏于引導，更著急于500萬巨資無力償還。薛小妹哀求朱文軒好好回憶當年是否救過那人時，我沒有立即回答，而是一邊極力搜索記憶，一邊遲疑著說出“不可能吧？我怎么一點印象也沒有？”因為此時朱文軒內(nèi)心已發(fā)生了復雜的變化，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救助者，可潛意識里又希望自己是那個救助者，現(xiàn)實困境和道德良知撕扯著他，使他一時難以作出決定。薛小妹苦苦哀求無果，只好自己撥通朱老爹電話，強行塞到朱文軒手中，此時，朱文軒的撐持早已沒了底氣，在一聲聲強烈的象征朱文軒心靈撞擊的鼓聲中，我顫抖著，一步一步，挪向那部足以將他拽向深淵的電話，顫抖著接過，嘴唇抖索著，拼盡力氣，掙出了一聲氣虛聲短的“喂……”，每每演到此處，臺下舉座嘩然。

3.冒領之路。“恍惚惚飄乎乎倜然赴會——”，此時的朱文軒已與第一場中的朱文軒判若兩人，他已被自己的行為抽去了做人的脊梁骨，平生第一次做虧心事的他，內(nèi)心委瑣、驚悸、慌亂、恐懼，每一步都充滿矛盾，每一步都帶著糾結，友人招呼，鄉(xiāng)鄰笑聲，這些平日再平常不過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都有了不同尋常的意義。帶著這種心理體驗，我的唱腔音短氣虛，眼神驚恐迷離，腳步漂浮踉蹌，形體彎腰屈膝，平地里矮了三分。這是精神上的短缺，人格上的抽離。

4.冒領者曝光。朱文軒滿懷著矛盾之情、愧疚之心戰(zhàn)戰(zhàn)兢兢來到會場，萬萬沒想到的是，除他之外還有冒領者！這完全出乎朱文軒的意料。朱老爹讀出的每一個名字，都如同在宣布他的丑行；此時的每一分鐘，對朱文軒都是致命的煎熬。“我”無力抬頭，“我”無法面對，看著其他四個冒領者的窘態(tài)，想到即將要到來的那一刻，直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無處遁形、無法逃脫，我真真實實地感受到了生不如死！我想，如果人都能想到這一刻，即便給他一萬個理由，他也不會做出違背良心之事；如果人都經(jīng)歷過這一刻，今后的每一個日子，他都不會忘掉這種恥辱！我恨不得時光倒轉！我恨不得生命重來！秦鎮(zhèn)長氣急敗壞地問朱老爹：還有嗎？我下意識抓住薛小妹的手，身體幾乎要傾倒在小妹身上，當朱老爹靜默之后說出“沒有了”時，近乎虛脫的我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之后場上亂糟糟發(fā)生的一切，“我”都木然面對，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將自己置于了真空……我知道，“他”眼下只能是這個狀態(tài)，別無其他。

5.朱文軒僥幸逃脫，蜷縮家中閉門不出，后悔莫及，偏又有老友登門痛別，秦鎮(zhèn)長登門求助，姚瑤登門道歉，所有人都由衷表示對朱文軒“高風亮節(jié)”的由衷欽佩，并認定他就是當年的救助者。巨大的心理壓力之下，朱文軒說服小妹一同前往，向朱老爹認錯。這一段淮劇“大紅花”，我唱得句句動情、字字泣血，如果說在這之前，我對說出真情還有些許顧慮和猶豫，那么，在試圖說服薛小妹的過程中，我的信念越來越堅定，我力求通過唱腔、眼神、動作的細膩的刻畫和處理，來傳達出這種由猶豫到堅定，我意識到任由貪念滋生、繼續(xù)隱瞞罪惡的可怕后果，意識到靈魂救贖、責任擔當?shù)谋匾以谡f服她的同時也說服了我自己！每一次演出，最后一句“從今往后，改過自新，做一個磊磊落落坦坦蕩蕩潔身自好堅守本分的老實人哪——做個老實人！”唱罷，劇場里都響起雷鳴般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然而，令朱文軒又一次想不到的是，朱老爹道出四十年前的往事，懇求朱文軒效仿自己，為了小鎮(zhèn)聲譽繼續(xù)隱瞞真相，與此同時，朱文軒又意外得知，朱老爹才是真正的當年的救助者。朱文軒陷入了兩難之中。我此刻給予朱文軒的是復雜的心理，他敬重朱老爹，但是他更聽從自己心靈的召喚。幕外響起童聲弟子規(guī)：“無心非，名為錯，有心非，名為惡，過能改，歸于無，倘掩飾，增一辜。”我理解為，這是朱文軒此時心中的聲音。

6.最終戰(zhàn)勝自己，勇敢當眾坦承一切，鳳凰涅槃。這里我采用了淮劇唱腔三大主調(diào)之一的老淮調(diào)，也是淮劇觀眾最耳熟能詳最覺得過癮的曲調(diào)。我唱得字字噴口有力，并且十分從容，因為我的內(nèi)心已非常堅定，將這段時間以來所發(fā)生的一切和盤托出，盡吐塊壘，暢快淋漓。最后我唱出“望后人切莫將我再效仿——警鐘下洗心革面脫胎換骨朱文軒昨日之恥刻骨銘心，永生不忘！”之后的驚天一跪，是壓抑、積蓄之后的總爆發(fā)，這如火山爆發(fā)般的當眾懺悔，打動了場上所有演員，震撼了全場觀眾，我也渾然忘我，和“朱文軒”連為一體，完成了一次靈魂的洗禮、人格的超拔，只覺得心靈如脫胎換骨般輕盈、透徹、敞亮，每演至此，我都熱淚盈眶，心潮難平！

在秦鎮(zhèn)長、姚瑤和眾人的掌聲中，在朱老爹的鼓勵和期許的目光里，我和“朱文軒”一起，重新昂首抬頭，邁著沉重、堅實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向那口警世大鐘……

悠遠的鐘聲里，朱文軒將開始新的人生旅程。而我，陳明礦，從“朱文軒”起，也將跨進新的藝術里程，因為，藝術無涯，追求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