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洪輝
(上饒師范學院 經濟與管理學院,江西 上饒334001)
差序格局、善分不善合與城市社區建設
——以中部地區某縣城A小區為例
聶洪輝
(上饒師范學院經濟與管理學院,江西 上饒334001)
我國城市社區文化建設存在將社區文化建設等同于文化娛樂活動和精神文明建設,對我國傳統文化在社區建設中的積極作用論述較多,對消極作用關注不夠。通過對一個縣城社區文化建設的實地調查,以“差序格局”和“農民善分不善合”為理論框架,分析城市社區文化建設效果不理想和小區失治失序的內在根源。“差序格局”的特征使人們合作講感情不講規則;“善分不善合”使社區問題久拖不決,最終造成社區失序失治。城市社區文化建設既要發揮傳統文化的優勢又要克服其內在缺陷,從而在社區建設中發揮積極作用。
差序格局;善分不善合;城市;社區文化
我國城市社區文化建設呈現三個特點,在宏觀方面,強調文化傳承和宣傳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在中觀上,著重打造社區特色文化以增強城市軟實力;在微觀上,重點滿足居民精神文化需求,主要是組織群眾開展文化娛樂活動,滿足居民精神文化需求。雖然如此,但社區文化建設的成果并不理想,對社區建設的作用并不明顯。除眾所周知的廣場舞擾民外,在中小城市小區,不但業主委員會難成立,而且三—五年后小區物業都不復存在,社區失序、失治。這些問題完全歸咎于物業公司和開發商的阻擾,社區管理機構不作為,或者是制度問題,顯然是不客觀的。那么,社區文化建設本來是為了促進社區建設,為什么會出現如此尷尬的結果?
本文試圖通過實地調查回答這個問題。案例來自于中部地區某縣城的一個小區,此小區80%以上的業主是返鄉置業的新生代農民工。新生代農民工家庭主要是其父母或夫婦一方帶著小孩居住。在中部縣城郊區商品房小區基本都是這種情況,本文案例具有一定的代表性。隨著我國城市化進程加速,由農村居民和城市居民組成的階層混居將是城市社區發展新趨勢,這樣的小區極具研究價值。本文借用“差序格局”和“農民善分不善合”作為理論框架,分析傳統文化中不利于社區文化建設的因素,揭示社區失治和失序的深層動因,探索社區文化建設和社區建設的方向,拓展社區文化建設的傳統維度。
芝加哥學派的帕克、沃思和伯吉斯等最早對城市社區文化進行了研究。上世紀60年代后,堅持亞文化理論的學者認為,族裔背景、階級背景等文化背景會對城市敗壞現象產生重要作用。[1](p235)我國早期學者吳文藻和費孝通等也對社區從經濟角度進行了研究。新中國成立后,在我國城市是以居民委員會為基層社會,社區是一級行政區劃的機構,屬于總體性社會的一部分。上世紀90年代住房商品化以后,城市社區文化建設呈現多元化特征。在實踐上,社區文化建設主要內容與任務是文化建設的硬件建設、精神文明建設和文化娛樂活動為主。在理論研究方面,學者們對城市社區文化建設的研究主要體現在以下幾方面:
第一,城市社區文化建設存在的問題與對策研究。有學者認為,城市社區文化建設面臨的主要問題,是社區文化教育功能弱化以及社區認同意識薄弱等問題,應該加強社區文化設施建設,規范社區組織和管理體制。[2](p46)也有學者指出,隨著國家與社會關系的調整,城市社區文化建設由政府推動變為了市場、政府共同推動,兼具硬件和軟件建設的階段。[3](p76)有研究者認為,社區文化建設要注重社區精神的提煉和社區形象的良好展示。[4](p19)針對管理體制不健全,高雅文化活動不足以及文化工作隊伍薄弱等問題,社區文化建設要營造社區精神,提升社區文化綜合效力,提高社區居民素質。[5](p203)在組織建設方面,有人提出培育社區文化多樣性,規范社區的組織管理體制,深化社區參與等。[6](p46)還有人認為,社會組織可以發揮組織優勢和專業優勢,實現組織運作、資金運作和制度運作的有序化,社區文化隊伍的高素質化。[7](p43)
第二,城市社區文化建設對社區建設和治理的作用。有學者指出,社區文化要與經濟活動、科技活動和旅游活動結合起來,開展文化娛樂活動,推動社會主義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設。[8](p1)有學者提出,要將社區建設與社區文化建設結合起來,充分認識居民文化權利。[9](p60)也有學者認為,社區文化建設體現著社區居民價值觀和精神面貌,對構建和諧社會有積極意義。[10](p150)也有研究者提出,社區文化建設需要政府對社區的管理要改直接管理為間接管理,為社區文化自主發展提供空間,提高社區居民文化建設的水平。[11](p26)還有人強調了社區文化建設對基層社會教育的作用,重視社區文化建設才能解決社區建設過程中的問題。[12](p76)也有學者探討了社區文化建設對居民幸福的影響。[13](p170)
第三,城市社區文化建設的內容與方式。社區文化建設的根本要義是人文關懷,要引導社區居民樹立和諧倫理與倡導寬容謙讓的社會公德。[14](p29)有學者認為,社區文化建設要以主流文化為主導,也要結合社區亞文化資源,從形式上注重創新,功能上補充市場文化,調和主流文化與社區亞文化。[15](p89)也有人認為,社區文化建設要堅持以人為本的理念,堅持物質文化、制度文化和觀念協調發展。[16](p12)還有人認為,民俗文化對城鄉社區文化建設具有教育陶冶功能,利于培養社區居民的社區意識。[17](p108)有學者指出,社區文化建設要培養社區居民公共觀念,提高其文化主體意識和參與能力,促進社區文化內生機制的建立。[18](p115)也有學者認為,要從突出社區文化個性,強化居民公共精神等方面提升社區文化建設水平。[19](p64)
第四,“村改居”等轉變為城市社區的文化建設。有人認為,由于傳統價值觀的衰落和居民公民意識淡薄,村改居的社區文化建設并不順利。[20](p97)有研究者認為文化適應性成了村改居社區的突出問題,要重建人生價值和生活意義。[21](p9)持相反觀點的學者則認為,鄉土社區文化是中國現代社區文化建設之根。[22](p78)
最近,有研究者對城市社區文化建設及其功能作了綜合性的探討。楊敏認為,構建社區意義共同體和秩序共同體過程,傳統的回歸與復興發揮了重要作用,對社區建設具有重要意義,而其中彰顯大傳統,體現小傳統,又豐富了“中國經驗”。[23](p29)事實上,也確有少數研究關注到了上述問題,并且指出社區文化對新生代農民工城市融入和鄉土文化的傳承都有不可忽視的影響。通過調查新生代農民工在打工城市居住的城市社區,學者認為,提高新生代農民工的文化認同感和心靈歸屬感,可以使他們能夠順利實現城市融入。[24](p101)也有學者分析了新生代農民工在城市生活中對農村文化的影響,以及他們為了適應城市文化對鄉土文化的選擇邏輯。[25](p171)學者討論了社區文化建設對新生代農民工城市融入和在城市打工過程中農村文化傳承的情形,即“移植—解構—抽空”的過程。當然,這只是新生代農民工受在大城市和沿海城市打工過程中社區文化的影響。當新生代農民工在縣城購房后,他們成為了小區業主,顯然是與城市過客的身份不一樣的。那么,新生代農民工居住的社區文化建設是什么樣子,又受什么因素影響?是值得研究的問題。
從以上論述可以看出,學者著重探討了社區文化建設功能在于滿足人們的精神文化需求,以及傳統文化對社區建設的積極作用,但是,對傳統文化對社區建設的消極影響關注不多。在現實生活中,我國傳統文化中的某些因素對社區文化建設,特別是社區建設產生了消極影響。因此,不能忽視傳統文化在社會文化建設和社區建設的消極作用。否則,社區文化建設效果大打折扣,而且社區建設的效果也會不如人意,因為社區文化建設根本目的是為了社區建設。
費孝通的“差序格局”指出了中國人的處事原則,曹錦清提出農民“善分不善合”的觀點說明農民難合作。從本質上來說,二者有內在一致性。
(一)差序格局。
費孝通提出差序格局是從批判農民最大的毛病“私”開始的,而提到公家差不多就是占便宜的意思,有權利無義務。[26](p23)中國的社會結構像一塊石頭扔在水面上所發生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每個人都在社會影響所推出去的圈子中心,而實際上是以“己”為中心,伸縮自如,可以將任何人拉入圈子,辦事不是講權利,而是講交情攀關系。這種并不是個人主義而是自我主義,一切價值以“己”為中心,為了自己可以犧牲家,為了家可以犧牲黨,為了黨可以犧牲國,為了國可以犧牲天下。[26](p28)。他還認為這個觀點和《大學》里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道理是相通的。差序格局還與中國人經常用的“氣”有關聯,以“己”為中心的自我主義,講感情不講規則,才會有“出口氣”和“爭口氣”的感性,也有“寧可玉碎不可瓦全”的舉動。
如果說差序格局是現實生活中個人的處事原則,那么,梁漱溟提出的中國是“倫理本位”的社會,則是上層階級倡導的建立社會秩序的原則,二者也有相通之處。差序格局最接近人們的日常生活。倫理本位來自官方倡導,人們更多表現為表面化和儀式化。在現實生活中,人們按其所需和視情形而擇機選擇實施哪一個。梁漱溟也認為中國人“缺乏集團生活,地方自治欠明確堅實,與官治有時相混淆”。[27](p71)他還認為中國人士人和農人止于微有聯絡而已,他們散漫,中國便不得不散漫。[27](p72)他們都認為,出于工具主義目的,人們形成了圈子文化,常常講感情,不講原則,即使工作中的公也要與私關聯起來,雖然有時利于工作的開展,但也強化了差序格局,影響著人們處理公域與私域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當然,梁漱溟說的中國農民無團體生活經驗不是沒有合作,而是農民合作大多是強制性合作。
差序格局的這些特點可以很好地解釋本文案例,比如,在商品房小區很多人高空扔垃圾,跳廣場舞擾民,業主委員會等自治性組織難建立,業主不交物業費導致物業公司撤出小區。正如學者所指出的,“差序格局”是理解中國社會結構和運行,以及民情的重要概念。在市場經濟背景下,差序格局并沒有消失,反而實現了自身的創造性轉化,其消極影響使中國現代化道路變得更加艱難與漫長。[28](p48)
(二)善分不善合。
在提出差序格局概念時,費孝通就指出,中國人的“私”并不是能力問題,中國人也非常善于經營且取得的成就令西方人側目。其中,應該暗含善分不善合的意思。在提出農民“善分不善合”的觀點時,曹錦清認為,中國激進知識分子提出的政治制度“像一件可以隨時替換的衣服”的觀點是不對的,因為不能忽視政治制度賴以運作的社會心理與習慣。[29](p154)這正是本文引用他的觀點作為理論框架的原因。值得注意的是,他列舉農民會合作的南街村例子,今天來看并不例外。不過,因為他提出此觀點缺乏嚴密的推理,所以,有的學者認為他得出的結論太感性。有人指出,“不善合”其實是標準的經濟人行為。將“自私”當作“愚昧”批評是不對的,失去倫理制約后的西方公民同樣在變得不善合。[30](p44)也有人認為,農民“善分不善合”是一種假象,其實他們的合作是有選擇和有條件的,農村環境以及中國文化觀念是造成農民這種人格和心理的原因。[31](p6)還有人認為,用結構主義的視角分析農民合作問題,導致了對農民不善合的誤讀,是忽視了農民個體差異和合作情景差異。[32](p79)當然,曹錦清指出,中國農村現代化的要害是農民行為方式的現代化,從“善分不善合”的無組織狀態向有組織狀態轉變,還是有一定的積極意義。[33]正如費孝通所說,私并不是愚昧,也有可能是因為太精明了而難以合作。
筆者認為,善分不善合確實有一定道理。比如,現實中有俗語,中國人合作是“先君子后小人”,合作開始非常好后來卻以翻臉告終。筆者在中部地區調查農業合作社發展情況時也發現,只要是按法律規定由五位以上農民組成的合作社運轉都不好,協調成本非常高,所以,現在很多農民合作社實際上是公司化或家庭農場公司化運作。與此相印證的是,有研究者對上海地區農業合作社的調查發現,合作社主要是為向上獲取資源,而非真正的內生合作。[34](p195)在理論上,善分不善合也可以得到解釋。首先,農村生活中個人與他人關系非常模糊,公私關系難有清晰的界限,而合作是要有明確規則的。因此,農民合作能力低,合作觀念弱,在沒有明確規則的情況下,感情就成了解決問題的辦法,感情的混入使解決問題沒有規則。其次,農民經濟實力不強,在合作時如果付出更多,要承擔更大風險。最后,差序格局決定了人們只講交情不講原則,合作遇到問題難解決,而以“傷害了感情”為由不計代價且毫不妥協地處理糾紛,即所謂“爭口氣”。現實中我們也經常可以發現,正是由于這個原因,即使是對大家有利的公共事業,有些人僅僅是為了“出口氣”,哪怕對自己有利也不會選擇合作。
如果說差序格局是導致社區失序的傳統文化因素的話,那么,居民的“善分不善合”則是社區問題的久拖不決的根源。在小區中只有在切實損害到個人利益的時候,業主才能形成共同行動,如各種維權行為。即使如此,也是出于功用目的,行動結束后沒有形成解決小區公共問題的日常機制。有時即使為了公共利益可以給自己帶來利益,但如果比別人更少,或損害了自己的面子,那也不會采取合作行為,社區合作會陷入派系政治的泥潭,更不用說還可以有機會以權謀私了。[35](p142)
(三)本文的理論框架。
通過以上的分析,我們提出以下理論框架,探討傳統文化因素對城市社區文化建設和社區建設的影響。

本文案例的A小區位于某縣城,業主由返鄉置業的新生代農民工和縣城居民組成。在A小區,小區居民日常的文化娛樂活動主要是在小區麻將館打麻將,有些關系好的居民會相邀參加旅游公司組織的旅游。正式的社區文化建設主要是居委會組織中老年婦女跳廣場舞和老年人打太極,有時參加縣城統一組織廣場舞比賽。不過,不管有組織的,還是無組織的,社區文化建設也僅限于此。社區潘主任說:“我們還是宣傳上級精神,搞好服務,你說的社區文化建設我們也動員不起來”(QP20150510)。其實,在社區工作人員的概念中,社區文化建設也就是貼標語、掛橫幅和組織居民的文化娛樂活動。這樣,社區文化建設并沒有真正發揮促進社區建設的作用。正因為如此,近年來國家試圖重新回到社區,并采取了一些舉措如增設了社區工作站,進行網格化管理等。[36](p40)不過,如果不從文化建設上有根本的認識,重回社區也只是加強了管理,并難有社區自主性的提升。如果社區文化建設只注重文化娛樂活動,不重視傳統文化的影響,不從樹立或改變人們價值觀著手,那么,最終會影響社區建設效果,社區文化建設也就失去了其意義。
“差序格局”導致社區難合作與失序。最明顯的是,新生代農民工家庭拒繳納物業費引發的社區失序失治。中部地區市縣小區的物業公司常常不是因為提供的服務不好退出小區,而是在小區建成3-5年后,無法收取物業費而退出;能普遍維持3-5年的,也主要是因為此期限內的物業費主要由開發商承擔。新生代農民工家屬對自己買房花了幾十萬對還要交物業費非常不理解,認為農村就沒有物業費——忽視了農村社區生活的衛生是靠“各掃門前雪”完成的,在城市社區卻是物業公司提供了服務。A小區新生代農民工業主常常來自同一個村或鄰村,處理事情會抱成團,形成一小圈子,一人不交就會造成一群不交。筆者訪談時發現,很多人不說自己不交,而是說物業沒搞好,隨便找個借口不交。比如,A小區物業公司考慮到照顧小區業主就業,雇傭了本小區的一個阿姨掃地,但規定一周掃兩次樓道,她只掃一次,甚至二周才掃一次,物業公司在多次提醒沒有效果后,重新雇傭了一個人。但與前者來自同一村和鄰村的業主都拒絕繳納物業費。筆者調查發現,這個阿姨對老鄉居住的單元掃得非常干凈。這樣抱成團,只講感情不講規則,自然使物業公司工作難以開展。
差序格局的自我主義與“善分不善合”導致社區問題難解決。損害小區公共利益,集中表現在養雞鴨、高空扔垃圾和占用綠地種菜。A小區剛入住不久,就有新生代農民工家屬往窗外扔垃圾,物業公司張貼了告示,對部分業主還進行過勸導,但收效甚微。有熱心的業主組織了業主委員會,對這些事情也進行過干預,當事人常常以漫罵進行對抗,誰管就針對誰。業主委員還為此叫過城管,打過110,但城管和民警走后依然如故。筆者到當地派出所進行過訪談,片區民警和副所長都說:“我們也頭疼(難取證),這些事情沒有辦法處罰,物業(公司)沒有執法權,他們除了教育,沒有更好的辦法,要是出了事才能去起訴”(WJ20150613)。后來有的業主委員會成員自動退出,小區陷入癱瘓。A小區現在變成了無物業、無業主委員會的失序小區。這種只顧自己利益的行為看似是自己獲利,實則損害了公眾利益,也損害了自己的長遠利益。筆者調查時發現,損害社區利益的業主總為自己的行為找理由,如自己扔垃圾、養雞鴨、種菜,包括不交物業費等,都是因為物業公司讓自己受氣了,和與業主委員會關系不好。業主們將兩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通過感情聯系起來,最終指向自己想達到的目的,呈現出典型的感情與規則的混沌狀態。這樣,物業公司妥協的可能性都沒有,就事論事成了中國人最常見的提議,但人們又真正難以做到。訪談時,物業經理就說,你養雞鴨、種菜,我不管,物業費總是要交的吧,可物業費也不交,這是什么道理?事實上,該物業公司被迫離開后,A小區有熱心的業主還試圖再請物業公司,但已經沒有公司敢來了。有些經濟條件較好的業主正逐漸搬離A小區。正如學者所言,中國目前的公共性困境,不完全在個人主義泛濫和傳統道德的衰落,主要在于差序格局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復興,以及與此相關自我主義的膨脹。應該將個人帶回社會,重建個人主義,以公共性建設引導個人主義而不是自我主義。[37](p14)
“差序格局”與“善分不善合”導致人際關系緊張和難合作,小區的文化娛樂活動難開展。由基層政府和居委會組織的各種大規模文娛活動,全程由政府和居委會干部參與效果比較好。但只要由居民自己組織的文化娛樂活動,都會受差序格局和善分不善合的影響。就外部影響而言,廣場舞擾民引發了其他居民放槍、放狼狗、放高音炮對抗的新聞被人廣泛關注。較易忽視的是,廣場舞等團體里面也并不團結,加入一個團體要拜師,一個師傅帶幾個徒弟,各師傅之間相互攻訐。A小區的兩個廣場舞團體原來在一起跳,但因為相互之間不團結,分化為二個團體,他們還將彼此矛盾帶入日常生活。在生活中劃界,在小區的空間相互說壞話,相互指責,從對方舞技不正宗到生活作風無所不包,有窩里斗和內耗的特征。師傅之間還相互挖徒弟,呈現派系特征。正如學者指出的,差序格局不但體現中國人交往的親疏遠近特點的等差性,還反映了公與私、自我與他們及內外群體的模糊關系。[38](p153)因此,A小區的娛樂活動的組織難統一,最后居委會想的辦法是,無論小區誰組織跳廣場舞都可以登記領音箱。本來人們之間分團體是很正常的事情,用正式規則處理團體之間關系就可以化解矛盾,但這兩個團體內師徒相稱,徒弟還要給師傅送禮,實際上是關系人情化了,破壞了交往的規則,呈現差序格局的內卷化。結果就是兩個團體將所有關系都看成對立的零和博弈,把矛盾帶入日常生活的所有方面。筆者調查發現,文娛活動組織里師傅與徒弟分得清清楚楚,通過師徒關系將新加入者拉入自己的圈子。這種娛樂組織僅限跳舞,關系人情化,且將內外矛盾擴大化,在社區文化建設上沒有也不會發揮太多積極功能。對高空扔垃圾、小區養雞鴨等不會有解決辦法,對提高公民素質是無效的。應該說,廣場舞組織也是一個符合差序格局特點的,以“己”為中心的,僅僅滿足自己個人需求的非公共組織。
受傳統文化影響,社區文化建設過程中,主體發育不成熟,表現為差序格局與善分不善合,這不是劣根性,而是文化和制度雙重作用的結果。在理論研究上,學者過分重視對西方社區治理理論的采用,使得很多建議難以和社區文化建設對接。社區建設和社區治理一定要建立在傳統文化基礎之上,由于文化改變是緩慢的、長期的,甚至是反復的,因此,傳統文化的某些消極影響還將在一定時期存在。普特南在《使主民運轉起來》中指出,地方歷史經驗會對一個地方的發展產生重要影響,要使公民產生自愿性合作以解決集體行動的困境。這也暗合了托克維爾民情比法律更重要的觀點。我國城市社區文化建設應該促進社區文化轉型,由差序原則過渡到普遍原則,由善分變成善合。
首先,社區文化建設要引入公共性和公民文化教育內容,達到改變差序格局的社會結構。教育形式可以多樣化,但平等協商、自由原則、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公德與私德、規則意識和公共意識等教育內容必不可少,這也是社區文化建設中忽略的部分。在社區文化活動中,將公民知識、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的知識灌輸給居民;正確認識自我主義、特殊主義的缺陷,樹立權利與責任的平衡觀念。社區文化建設中的文化娛樂活動要有意識地融入現代文化元素。將現代文化內容融入社區文化教育之中,只有使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不斷交流、碰撞,人們才能認識到自己已有的價值觀和行為方式上的優劣,才能形成共識。當遇到公共問題時,允許人們公開討論,在討論中樹立規則意識、公共意識,學會妥協寬容和理性。目前,社會心理和共識缺失也是阻滯公共性發展的重要原因,只有提升不同利益群體參與社會建設的積極性,增進公共權力部門與民眾之間的相互信任,才能形成公共性。[39](p126)
其次,健全制度規范社區行為,改變善分不善合的缺點。除通過教育改變人們的觀念外,要用法律制度規范行為,相應的處罰不可或缺。現在中部地區縣城商品房失序失治,有的是立法滯后造成的,更多的是執行法律和規范不到位,執行力度不夠。可以通過引入現代法制及相應的懲處機制,達到改變不良行為的目的。孟德斯鳩在《論法的精神》中就指出過立法可以形塑特定民族的風俗,禮儀和精神。[40](p51)對自我主義膨脹導致的損人利己和損公肥私行為必須給予處罰,讓人們在處罰中知道尊重他人和公共利益的重要性,從而改變善分不善合。
最后,發揮參與的力量,形成團體格局和善分善合。如果說人是被動地接受文化影響的話,參與無疑是主動改變文化的過程,只有在參與中人們才能學會在公共領域中處理分歧,達成共識。如果說在教育中知道了什么是公私界限,公德與私德,權利與責任的平衡,那么,參與則是在日常行為中實現改變。通過參與,知道如何正確避免差序格局和善分不善合問題,真正懂得如何通過尊重他人利益或公共利益來實現自我利益。實際上,公民參與做出決策的新方式,與其說是取代舊的政府決策,不如說是對后者的補充,正是積極性消極性混在一起的方式才是公民文化的特征所在。[41](p371)
雖然本文研究的是新生代農民工與城市居民組成的混合社區的文化建設,但對其他類型的城市社區文化建設也有重要的啟示。因為差序格局與善分不善合作為傳統文化的一部分,影響非常廣泛,一些知識分子也是“戴著眼鏡的農民”。[42](p53)在當代中國的某些權力和利益空間中行動的,表面上是一個個的現代法人,實際上是按差序格局邏輯重組的各種幫派性質的利益集團。[28](p52)可見,本研究的對象具有代表性,結論具有推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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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周 剛
F124
A
1003-8477(2016)07-0054-07
聶洪輝(1973—),男,上饒師范學院經濟與管理學院副教授。
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部地區新生代農民工返鄉置業研究”(14BSH037)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