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端
錢鐘書先生去世時,我寫過一篇《心祭錢鐘書》的悼文,那時表達的是深深的悲痛之情。如今楊絳先生壽高百零五善終,雖難掩傷感與不舍,但想到這是她所說的“回家”,心生幾分慰藉,唯有在無盡的懷念中,對遠去的老人致以祝福。
我與楊絳相識已有30多年了。她的人品和學識,在文化界稱得上交口贊譽,而隨著與她交往的增多,我對老人的修養和情操,也有了更多的切身感受。楊絳當然是一位謙遜慈祥的大學者,但她同時又是一位執著的、堅持原則的老人。在她的性格中,既有寬厚待人、寬容面對非議的柔的一面,又有誠實做人、絕不與虛偽妥協的剛的另一面。僅舉出以下兩樁往事,就足可為證。
楊絳從西班牙文翻譯的《堂吉訶德》,是我國發行量最大的中譯本,而且獲得了西班牙政府授予的嘉獎勛章。但在20世紀90年代,一度刮起了批評《堂吉訶德》楊譯本之風。先是批評她把一個雄壯無比的女漢子形象形容為“胸上長毛”,是明顯誤譯。隨后更有人批評楊絳譯本“任意刪節”,是翻譯的“反面教材”。我當時覺得這樣的批評有點過分,便打電話向楊先生求正。她先是叫我不要去辯解,但見我多次提及,這才函復我,大意是:譯成“胸上長毛”,是考慮到作者對這個人物帶有調侃的語氣;至于她的譯本字數比別人少,是她參照了唐朝劉知己對文字的“點煩”,在保留原意的前提下,刪去了贅文。
得到楊絳的解釋后,我立即發表了《學術批評切忌扣帽子》一文,替楊絳辯解。隨后有好多位翻譯家,也在報紙上對楊絳表示支持。就在許多人以為這場爭論有擴大趨勢之際,楊絳突然在《文匯讀書周報》上發表《不要小題大做》一文。她一方面承認自己是自學西班牙文,那些批評她的西語教授都是她的老師;另一方面表示,是我透露了她的一些看法,并非她要為自己申辯,她歡迎大家對自己譯文的錯誤提出批評,希望不要再為此事爭論。楊絳表現得如此高姿態,果然沒有人再提這件事。后來我去北京看望楊絳時,她還笑罵我:“就你多管閑事!”盡管我不認為我這是多事,但我領會了老人家與世無爭的寬厚態度。
說起楊絳的執著,不能不提到她對待“錢鐘書故居”的態度。錢、楊二老向來拒絕沽名釣譽。錢鐘書去世后,楊絳一直反對無錫修建“錢鐘書故居”,不料當地還是執意修建了起來。楊絳一直未予承認,并拒絕向他們提供錢鐘書遺物。她曾對我說:“無錫的那所房子,是錢鐘書叔父家的,不是錢鐘書的故居,里面擺的什么床,根本不是我們睡過的。”
有一年社科院有個單位要在無錫“錢鐘書故居”舉辦一次有關錢鐘書的研討會。楊絳得知后不但反感,還較真起來,特意寫信給院領導,表示“故居不實,開會不當”。有次在她家里聊起這件事,我說:“你白寫信了,人家故居照辦,會議照開。”她顯得很無奈:“我無力反對,但我不能自己騙自己。我的態度表明了,別人聽不聽,我就管不了了。”
面對他人批評她誤譯,她表現得很寬容,無意辯解;眼看“故居”與史實不符,她堅持反對到底。有柔有剛,嚴己寬人,這就是楊絳先生多面性格中的一部分。謹以對這兩樁往事的追憶,遙祭楊絳先生,愿她在天堂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