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重繪中國當代散文的思想地圖”

周國安

因為語文教師的緣故，常常被家長、同事攔住索要書單：“你說中學生要讀點散文，那具體讀什么呢？”

書單自然是有的，但我既不愿學生只讀朱自清、老舍、冰心等“爺爺奶奶”的散文，那畢竟有些老了，題材、語言都透著一份隔膜；也不愿他們只讀中高考熱點作家的散文，那中間太多的“時文體”，容易把品位、感覺讀岔了。

于是，我常常需要向更廣闊的空間里去搜尋。這當口，林賢治先生的《中國散文五十年》進入了我的視野。

這本薄薄的書，結構很特別，作者以樹為喻，從根、干、枝葉等多個方面論述中國當代五十年散文史。根和干是全書綜述部分，作者以坦誠而犀銳的筆觸，從文學批評乃至社會學批評角度，探討散文寫作的特性，意識形態對寫作的影響，現實環境中作家的言說方式及價值選擇等問題。

本書最精彩的是枝葉三章節，本部分采用珠串式結構，在對比中，借前一個作家引出后一個作家，獨立看，每一部分都是作家的獨立評論，聯系看，勾勒了當代散文五十年的發展脈絡。

在前兩節中，作者根據自己標舉的美學原則和價值觀念，對大量在文學史和教科書中素有定評的知名作家，如秦牧、楊朔、孫犁、賈平凹、余秋雨等，重新評述考量，見解深刻，敢說真話，不怕得罪人。譬如他評析高郵籍大作家汪曾祺，既高度肯定“他是繼承了周作人、廢名、沈從文的傳統的”，“同為田園詩風格，汪曾祺比孫犁多出一層江南水意，更濕潤，更柔軟，更清麗自然”，“他總是用他充滿溫情的眼睛看人，發現普通人身上的詩意的光輝……在‘革命’中喪失的人性，在文學中獲得了復活”，又惋惜地指出“當他對小人物的悲劇命運作契訶夫式的刻劃時，就因為過于注重美感的捕捉，暖色的渲染，民俗風情的工筆描畫，以及筆記式敘述，在藝術效果上，就容易變得散漫，輕淺，瑣碎，缺乏思想的深度”“寫不出卡夫卡的《變形記》”。

在后一節中，作者對當代散文的發展面貌做了全新的闡述，挖掘出一批被主流史埋沒和忽視的優秀作家，如王小波、葦岸、一平、筱敏等，論述了他們的散文史意義，使他們重新進入讀者的視野。或許因為此，有論者認為這本書“重繪中國當代散文的思想地圖”，甚至將這本書與夏志清教授“重寫文學史”的名著《中國現代小說史》相提并論。

當然，對作家、作品的評定，常常是“蘿卜青菜，各有所愛”，你或許不同意作者以“自由精神”為評判散文思想的最高標準，覺得他一味求新以至于失之偏頗。或許覺得作者的篇幅安排太意氣用事，對偏愛的作家如王小波就不惜筆墨，洋洋灑灑數千言，而對另外一些重要的散文作家如史鐵生等，卻只是一語帶過。但你又不得不承認，作者是懷著一腔赤誠去解讀每一位作家、每一篇作品，深入到每個人每篇文的思想深處。

讀完這本書，甄別篩選之后，書單里還可以多這樣一些書目：何其芳的《畫夢錄》，葉夢的《遍地巫風》，宗璞的《云在青天》，葦岸的《大地上的事情》……

（作者單位：江蘇省揚州市江都空港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