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迅,1975年生,文學博士,文學評論家,主要從事當代文學研究與批評。現任《南方文壇》編輯部主任,中國現代文學館客座研究員,華中師范大學當代文學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廣西雜技藝術研究會會長。在《文藝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民族文學研究》《文藝理論與批評》《南方文壇》《當代作家評論》《文藝爭鳴》《當代文壇》《小說評論》《文藝評論》《人民日報》《中國藝術報》《文藝報》等刊發表文藝評論100余篇。多篇論文被“人大復印資料”、《當代文學研究資料與信息》等刊轉載,或收入各種選本。出版專著有《極限敘事與黑暗寫作----麥家小說論》《當代廣西小說十家論》(合著)《廣西當代少數民族文學概論》(合著)《走向虛無的旅程》(即將出版)《傲慢與偏見--文學現實與批評整合》(即將出版)等。2010年、2012年、2014年獲第八、九、十屆廣西文藝評論獎;2014年獲廣西第十三次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南方文壇》《文藝新觀察》《創作與評論》等刊先后在"今日批評家"、"新批評家"、"新銳批評家"等欄目推出個人專輯。
縱覽新世紀文學,我們發現一個新品種的創作越來越常見,那就是表現空巢老人生活,以及老人與兒女之間倫理糾纏的小說。略加思索,當下老年小說敘事繁盛的原因主要有二,一是隨著國家城市化戰略的推進,農民工進城求生,農村中留守老人的問題日益凸顯出來。二是由于幾十年來國家獨生子女政策的實施,中國社會老齡化問題愈來愈嚴重。由此,老人的生存狀態和情感生活日漸進入作家的視野。下面結合新世紀小說中典型案例的文本分析,歸納出新世紀小說中老年敘事的幾種主題形態,以期探尋老年敘事的可能性空間。
一.老年焦慮癥的深層透視
隨著兒女成家立業,父輩與子輩之間的倫理關系因整體性的失卻而趨于復雜化。父輩日積月累建立的權威日漸失落,受到兒女謀取獨立生存空間的挑戰。隨之而來的是,父輩的生存空間受到擠壓,人性不斷扭曲和異化,這是當下老人普遍精神焦慮的重要來源。
廣西陸川青年作家何燕的短篇小說《曬谷子》以被壓抑的老年情感生活為焦點展開敘事,寫老桑和老桑婦借助曬谷子之機實現難得的約會。雖然老桑和老桑婦是正當的老兩口,但由于分家而分居,難得私處的機會。大兒子分給老桑,而小兒子劃歸老桑婦。兩個老人居住在兩個兒子家里,生存在一種無形的隔離中。而當初分居的根源,在于兩個兒子眼中父母關于日常物質分配中的偏見。因此,父輩與子輩之間實際上處在一種緊張的關系中。而這次曬谷子無意中給二老創造了相見的機會,借此機會兩位老人互訴苦腸,重溫舊夢。從這個小說可以看出,作者講述的是老年人在兒女壓抑下的一種情感釋放,在釋放中尋求達成和諧與理解。作者通過曬谷子的場景化敘事,呈現了一副趣味盎然的老人情愛生活圖,這歸功于何燕對老年情感生活的觀察和發現。同樣是在兩代人倫理背景中觀照老人情感與心態,曉蘇的短篇小說《皮影戲》中母親的焦慮,并非來自后輩的利益紛爭,而是出于一種關懷,一種對大齡兒子婚姻問題的顧慮。有意思的是,這篇小說在情感取向上與何燕的《曬谷子》是對立的,作者沒有寫老人如何由于利益關系受到后輩的敵視和冷落,而是寫兒子如何找三陪女扮演女友,如何千方百計地制造假象,以讓母親安心。作者以主人公那不無苦楚而又無比虔誠的盡孝之舉化解老人的焦慮,向讀者昭示這個時代最為稀缺的人性之美。
何燕很多小說都聚焦老年人的生活,而且寫得很有生活的質感,對人物心理有精準的把握。這歸功于她對這個群體的深切關注和難得的人文情懷。短篇小說《小心你的鄰居》是這類題材的最新作品。小說主人公是生活中常見的空巢老人,他的生活一直處在焦慮中。這種焦慮首先是一幫老太太的廣場舞引起的。吵鬧不休的舞場喧囂讓八爺心神不寧,讓偏愛清凈的他不得不搬遷到郊外的新房居住。有意思的是,那種出奇的安靜還是未能解除他內心的焦慮,而這焦慮并非源自外界的因素,而是出于一種孤獨,一種陌生感,或者說,出于一種尋求友誼而不得的失落。而小說的結尾讓讀者訝然,鄰居龐老頭不但沒有入住對面的房子,也沒有如八爺所料的出租給外人居住,而是成為安放24座陵墓的所在。這種結尾確實讓人深感意外,同時又耐人尋味。
這個結尾使我想起余華的長篇小說《第七天》,這篇小說對人的終極問題的思考以及它對現實問題的大膽揭露,讓我們內心始終難以平靜。同樣,它也使我想起重慶青年作家第代著冬的短篇小說《一棵樹》,這個小說也關涉著人的終極話題。“我”是爺爺守護著的一顆大樹,目的是死后給自己打一口好棺材。為了這個樹,他和許大炮結下了怨。正在發愁之際,國家出臺政策,一律實行火葬。結尾令人啼笑皆非,荒誕中照見了人之終老的悲哀。這個小說以及何燕的《小心你的鄰居》中,老人懸空的生存,無根的狀態,以及對肉體和靈魂安放的焦慮,與余華所講述的死無葬身之地的狀況相比起來,可能稍微好一些。那些陰魂雖然沒有氣派的墓地可供安頓,但畢竟有了歸宿。這部小說中,從空間設置來看,生者與死者相鄰而居,作者所暗示的也許是,每個人在走向死亡的途中,領受著死神的召喚,生與死僅一步之遙。但何燕敘述的重點可能并不在此,她只是想表明,活著的時候,空巢老人的靈魂無處安放,一種孤獨而焦慮的生存。這當然是很值得關切的問題,它切中了時代的焦點,確實令人警醒。
二.利益鏈條中的倫理失范
2014年的中篇小說中有兩篇值得注意,那就是王子的《弒父》和李月峰的《無處悲傷》。兩部小說不約而同地關注當下都市中的老人生存問題,但在視角上卻與何燕不同,兩部小說都把贍養老人的問題置于父輩和字輩復雜倫理關系中去表現,揭示出商業化社會普遍存在的利益鏈條中的倫理失范。
弒父緣于子輩對現實中父親的不滿,或出于對父親淫威的反抗,或出于對父親猥瑣人格的唾棄。但王子的《弒父》似乎都不是,體現出與通常弒父敘事迥然不同的格局。這部小說講述的是,成年人如何對待年邁的父親,這個意義上,暫且將之稱為“后弒父敘事”。從文本看,弒父動機很難說是出于對父親的不滿,而更多是來自年事已高的父親給子輩造成的心理負累。隨著老齡化時代的到來,養老問題越來越不容回避,成為當下中國社會普遍面臨的困局。《弒父》正是文學對這種社會現象的回應。
這部小說中,作者把單身空巢老人養老難的社會問題,如實展現在讀者面前。二兒戚廣義生活在社會最底層,與女兒相依為命。而妻子不滿于貧困跟了別的男人,更使他的生活雪上加霜。小說寫這樣一個自身難保的人,如何去面對養老的問題,這個角度的切入使問題變得異常復雜和尖銳。戚廣義要面對的問題實在太多,但他沒有為此而怠慢父親,而是聯絡兄妹,竭盡全力解決父親生理和精神上的需求。與此相對,嗜錢如命的長子戚廣仁對父母的難題視而不見,冷漠、自私,沒有絲毫的人情味。這樣,真正的重擔只能壓在戚廣義肩上,讓他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精神重負。其結局是,一個深愛父親的人,卻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結尾那一筆驚心動魄,以直插人心的力量照見了親情倫理的無賴與殘酷。
同樣,80后作家李月峰《無處悲傷》的主人公是與戚廣義處境相似的離異女人,她同樣遭遇到摻雜利益的倫理困局。父輩與子輩的親情糾纏,在那充滿算計的利益關系中展開。由此,人性的復雜面向得以敞開。從上述作品來看,弒父已經成為當前社會的普遍心理,它牽扯的不只是代際情感和精神聯系,更多是倫理失范中產生的利益鏈條。傳統人倫失范與世風日下的大環境有關,而這類老年敘事正是對商業語境的批判,其終極目標在世道人心的揭示,并以此表達一種無奈的抵抗。
三.追蹤靈魂深處的黑洞
作為與共和國一同成長起來的知青作家中的杰出代表,葉辛的小說創作保持著與時俱進的姿態,始終關注著他的同代人,致力于那一代知青在每個時期生活狀態的書寫。《客過亭》是葉辛的最新長篇小說,也是其第十部關于知青題材的小說。這部小說不同于80年代《蹉跎歲月》對插隊知青的艱辛、苦難和愛情的書寫,也異于90年代《孽債》對知青子女返城后的生活境遇的觀照。這部小說反映了知青們漸入晚年后的各種心愿和心結,他們內心隱藏著密碼,而葉辛的寫作就成了解密的過程。
作為精神遺存,他們的心結緣于30多年前那場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這部作品以一群知青重返第二故鄉活動為主線,以知青坎坷的生命歷程反觀現實中的生存境況。小說中的知青們回城后各有自己的人生沉浮和情感際遇,如今回朔那段青春歲月,胸中不免生出一段難以言說又難以釋懷的心負。在小說中,作者安排知情們重返歷史現場,或揭開謎團,或了結心愿,既為求得現實生活的安穩與圓滿,又為實現心靈的自我修復。當年,他們欠下情債,而今卻如噩夢般難逃良心的追問。正如萬一飛所說的:“人不能做虧心事,你做過的虧心事兒,以為沒人知道,到頭來他會來糾纏你。”萬一飛在彌留之際,仍然念念不忘30多年前插隊時的純真戀情,那是他一直以來內心糾結的隱痛。在人生的最后時刻,他想見初戀情人蒙香麗一面,向其傾訴衷腸并力爭達成諒解。尤其是這次活動的組織者汪應龍,面對勉強維持生計的萬一飛尚且要求獲得靈魂的清白與純凈,他不禁陷入無限的自責與自怨。而作為如今知青中的佼佼者,汪應龍有不小的產業,衣食無憂,卻沒有勇氣向其情人沈迅鳳坦白事情的真相。在當年的那場運動中,沈迅鳳的哥哥沈迅寶遭遇不測,但留下了一筆遺產——在“文革”中沈迅寶擔任倉庫保管員時,他把在運動中沒收的收藏品私自藏起來,而知情者只有他親如兄弟的汪應龍。然而,在沈迅寶被流彈擊中身亡后,汪應龍便自作主張地把沈迅寶所收藏的價值連城的唐伯虎畫作據為己有,成為他后來發跡的基石。他試圖懺悔,以求獲得救贖。對他來說,舊地重游的主要目標就是為心靈減負。他要在沈迅寶的墓前懺悔,并擺脫與沈迅鳳的非正常關系,讓她做一個好母親、好妻子,但卻遭到拒絕。通過這個人物,作者寫出了一個靈魂尋求救贖而不得的痛苦。葉辛的敘述中洋溢著一種反省的力量,這種反省,既是對內心的嚴酷拷問,又是對歷史的尖銳反詰。
那群知青果真能獲得內心的平衡與安寧嗎?他們該如何安頓漸入晚年的生命呢?季文進曾是知青當中的失落者,但拆遷中他意外獲得半個千萬富翁的身價。然而,橫來之財卻無法填補內心的黑洞。在這次活動中,盡管他也如愿以償地見到了當年的戀人雷惠妹,并一次性給予她十五萬元的經濟補償,但終究由于季文進不忍打破這一家人平靜的生活,他見到親生兒子卻無法相認,這是何其令人心痛的事!人生對他們來說是那么殘酷,他們對青春心靈之殤的修補旅程注定遙遙無期。葉辛說:“一切都會輸給時間,都是時間的過客。”從知青生命的的短促、內心的牽絆與命運的無常,葉辛讀出了人生的悲劇性,葉辛敏銳地捕捉到那些靈魂深處的黑洞,讓我們看到了一代知青心靈的隱痛。
廣西崇左青年作家梁志玲的中篇小說《微塵》同樣是對老人靈魂黑洞的燭照。這篇小說以一個年近花甲的的老人視角和回憶的筆調,講述父輩之間的情感故事,其間夾雜了他對現實苦難的關懷,并以此求得自我靈魂的救贖。我以為,這類敘事在當下老年小說格局中應屬上品,但總體上看這類作品還不多見。對任何小說創作而言,要實現靈魂的洞穿都有難度。老年敘事同樣如此,它需要作家有很好的歷史感和審美洞察力,在生命的長河中把握人物心理的流向,在前后邏輯框架中探尋生命的痛點,呈現人到老年的種種糾結與困擾,最終燭照一種存在之痛,一種宿命的悲哀。
四.如何維護最低限度的尊嚴
當身體本身成為自身生存的囚籠,老人的生存必將面臨失去尊嚴的考驗。這也是當下老年敘事中的常見類型。也就是說,由于疾病的原因,老人失去自由控制自己日常起居的能力,相伴而來的是體面和尊嚴的失落。韓國作家吳貞姬的《臉》把焦點對準一位半身不遂的老人生活。主人公是腦溢血后成為半身不遂的老人,若不是妻子的悉心關懷,基本生活也難以維持。以下是小說中對妻子喂藥的場景的描寫:
妻子把藥片遞過去。這是降血壓藥和便秘藥。他像看暗號似地呆呆地望著那些將要進入體內促進血液循環和控制胃腸運動的小粒白藥片。妻子小心地把藥塞入口內之后,又把一杯水送到嘴邊。水從嘴角兩邊溢出來,浸濕了衣襟。右邊身子完全麻痹的他,就像一個向一側完全傾斜的小水缸。
這位老人不僅無法追求豐富的精神生活和情感生活,就連生理上維持生存的基本活動也無法獨立完成。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把這種將老年人兒童化的敘事,命名為一種最低限度的敘事,一種關于人之為人的最小化敘事。從這個作品可以發現,老年期的疾病是如何制約著人的生活,它幾乎把人類降低到了動物的層次。尤其是吳貞姬小說中,對以假牙或假腿來代替現實存在的尖銳描寫,讓我們看到作為老人群體中的弱小個體,是如何維護自己最低限度的尊嚴的。
關于如何維護最低限度的人類尊嚴問題,短篇小說《祖父在彌留之際》做出了新的嘗試。這篇小說由江西青年作家陳然所寫,他的敘事對尊嚴的命題作出了非同尋常的倫理闡釋。作者從敘述者蘇橋的角度,講述祖父為了死得有尊嚴所做的種種努力。祖父本來是個脾氣暴躁的人,身體硬朗,活到87歲,但是面對著兒子兒媳對他在世的不耐煩,他以一次摔倒為契機,進行有意識的“絕食”,來預謀自己的死亡。這種預謀并非以兒媳為對立面,而是恰恰相反。祖父一生信善,在彌留之際,仍然盡量為后人著想。作者通過祖父與“我”父母之間對立和冷漠關系的設置,突出了祖父心性之“善”,以及為實現“善”而表現出的倔犟個性。
與傳統倫理相悖的是,敘述者蘇橋的父母親似乎并不希望祖父能長命百歲,他們反而認為祖父是個累贅,早死早好。即使在這種局面下,祖父仍然處處顧及到蘇橋父母的臉面與感受,他絕食卻推說是喉嚨吃不下,他對一切世事了然于心,即便在臨終也不愿失卻尊嚴。生前,祖父與蘇橋父親關系并不是很好,但正是祖父的死,讓父親獲得了內心的頓悟。受到祖父的感召,父親也不知不覺在行動和精神上延續了祖父的生命。于是在小說結尾:“半夜醒來,蘇橋忽然聽到了后廂房里的鼾聲。他久久沉浸其中,仿佛祖父還在人世。但他馬上明白過來,那不是祖父,而是父親的鼾聲。”第二天一早,他看到“父親的背影在棉壟中趨步向前”。這個結尾耐人尋味,暗示著祖父所代表的善之精神,對父親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這個結尾在整體的批判格調中注入了理想主義色彩,顯示了作者對社會心態趨善的某種期許。
五.傳統農民精神的守護者
一般看來,老年人是守舊的代表,是傳統文化的捍衛者。中國是農業大國,中國文化從根本上是農耕文化。這一點,并沒有隨著農民工大規模進城而改變。抑或說,很多人雖然在身份上是城市人,但骨子里依然是農民。這個現象相當普遍。而這種鄉土根性,在老一代農民的內心更是顯得穩固無比。湖南作家向本貴的短篇小說《兩個老人和一丘水田》就是關于兩個老農的故事,通過兩個老農的農耕文化意識展開兩種文化人格的想象。小說敘寫在中國城市化進程正如火如荼推進的今天,依然甘愿留守并渴望耕種田地的兩個老農的故事。盡管他們的下一代都紛紛逃往城市,享受現代性帶來的豐裕的物質生活。但在劉道全(主人公之一)們看來,“那可是兩腳掛在半空中”。對劉道全們來說,種田可以治病,甚至可以延長人的生命。不但如此,這種古老的農耕活動還具有出奇的功效,它消除了兩個老人二十年的隔閡,縫綴那根治于傳統農耕文明落下的心靈創傷。
兩個老農從結緣到解怨,皆由那丘水田所引起。他們對農耕文明的心理依賴是根深蒂固的,那是一種很可愛很淳樸的傳統農民精神。作者把人物放到城鄉交叉的視角中進行透視,從而檢視出隱藏在農民靈魂深處的認識迷障。他們對城市化無法理解,甚至帶有強烈的抵制的心態。應當說這種心態在當代中國老一代農民那里具有代表性,盡管五光十色的都市代表著誘惑,但絲毫改變不了他們對土地的依戀。中國宏偉的城市化戰略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這其中的隔膜顯而易見。農民需要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實實在在的東西,比如,黃燦燦的谷子。如今,也許農民對土地的固守,終極意義上已經遠遠超出了吃飽肚子等物質方面的范疇,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依然是一種解不開的農民式的鄉土情結,一種典型的、本質的農民精神,而且深深地刻印在老一代農民的心坎里。
向本貴通過兩個老人的故事,為我們提出了一個極有價值的命題,那就是中國的城市化在如何地逐漸向農村逼近,現代意識如何能真正深入十億農民的意識之中,換句話說,中國的城市化戰略的實施,要想達到預期的效果,僅僅依靠那都市的繁華向鄉村無限度地延伸和侵占,是遠遠不夠的。要真正地實現城市化、現代化,必須首先實現人的城市化、現代化,只有具有現代意識的人,才能順利推進中國的城市化進程。這篇小說的深刻之處,在于他看到了這一嚴峻而沉重的現實,于是,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非常具有現代意味的文學命題:如何實現人本身的現代化問題。無疑,這是一個極具思想意義和審美價值的命題。此外,作者也采用了意象化的手法,小說中水田、谷子、籬笆等符號,無不洋溢著象征的意味。在平淡冷靜的敘述中,在那丘稻穗飄香的水田間,隱藏著作者對民族未來的深切的憂患意識。
六.重建幸福人生的可能性
關于老年敘事,作家常常容易落入將老人客體化的窠臼,而很少去挖掘這個群體的主體性空間。老人雖然年事已高,身體陷入衰竭狀態,更有甚者,還常常受到子女的輕視和虐待,然而,關于老人的弱勢化敘事之外,是否還存在一種重新構建新的人生的可能?這個意義上,韓國作家樸婉緒的《幻覺的蝴蝶》就是對老人獨立開創新人生的可能的一種探究。
《幻覺的蝴蝶》所關注的是當前老齡化社會中一種常見的生存困局:老年癡呆。這是一種精神疾病,似乎是現代社會中老年人難以擺脫的一種宿命。作者沒有詳細描寫大腦活動異常引起記憶和理解障礙本身,而是把老人當作一個生命個體,講述患有老年癡呆癥的老太太離家出走,前往一個異于現實環境的陌生空間去生活的故事。突然喪失記憶的老太太,在偶然中闖進自己曾經生活過的果川的小寺廟里。寺廟里的姑娘算卦人馬琴與老太太有如親人,她竟然承擔了為姑娘做飯洗衣等日常事務,兩人不是母女卻勝似母女,過著幸福的生活。她們的日常生活情景被刻繪得相當平和溫馨,顯示出老人在患有老年癡呆后重建幸福人生的可能。在作品的結尾,連費盡千辛萬苦尋找到媽媽的女兒也未能破壞母親與姑娘算卦人一起享受的和平生活。小說的最后,終于找到母親的女兒對此有這樣的認識:
也許是因為僧服比身軀大一些, 媽媽的弱小身體看起來就像折下翅膀而正休息的大蝴蝶。其實這不單是因為寬松的僧服,這是因為把生活過來的累贅或殘渣已經完全甩掉的輕松,以及自由自在。至今為止有誰為母親提供過這種自由和幸福呢? 沒想到早已年過七旬的老人此時的生活卻是千金難買。
一般看來,癡呆老人是家庭生活的累贅,是出于人倫而無法棄之不顧的群體。當然,對癡呆老人,如果一定要讓她重獲思維的理性,并如正常人一樣生活在現實中,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但肯定很小。樸婉緒的《幻覺的蝴蝶》沒有著力于這種理智的恢復過程的描寫,而是以生命個體偶然中進入記憶,讓意識回到過去,通過這種記憶這種精神過程來獲取幸福生活的可能性。
應當說,《幻覺的蝴蝶》屬于精神性敘事的范疇,作者借助人物對過去生活情境的回憶激活生命的意識,是一個從失憶到尋找的過程,在尋找中重返常規的世俗生活。因此,這篇小說給我們的啟示是多個層面的,作者不僅把老人當作一個鮮活的生命來寫,而且把筆觸深入到人物的潛意識區域,從精神層面敞亮出這個群體生命形態和生活面向的多種可能。
上述可見,新世紀老年小說在主題學上呈現出多元發展的態勢,對當下社會中老年人生存現狀和情感生活都有細致的把握和表現,而且不乏深度,尤其是它所提出的老齡化時代中出現的各種問題,具有相當的普遍性和社會學意義。然而,必須指出的是,如果把這類老年敘事作為文學審美看待,或者說老年敘事若要更上一個審美層次,還必須把老年人這個群體當作生命本身來研究,探討他們的人格結構和精神面向。如此,老年敘事才能擺脫社會學意義上主題闡釋,最終在主題上上升到生命哲學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