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英 郭冬勇
內容摘要:文藝與道德的關系是千百年來長期困擾人們的一個話題。關于這一話題,人們提出過種種不同觀點,彼此爭論不休,從未達成過一致的意見。我們認為,文藝遵循的是美的原則,道德遵循的是善的原則,文藝不應當也沒必要成道德教科書,但文藝畢竟不完全背離道德,而應該凈化人類的心靈,提升人的精神境界。因此從本質上說,文藝是與道德一致的。
關鍵詞:文藝 道德 分離 耦合
一.關于文藝與道德關系的種種爭論
道德與文藝是人類生活中兩個及其重要的方面,二者缺一不可。缺少了道德,人類的生活就會陷入混亂,就會到處是詐騙,爭奪與殺戮,正常的社會秩序就會瓦解。我們總是希望生活在一個道德水準普遍較高的社會里,不愿意生在一個道德水準低下,甚至毫無道德可言的社會,因為生活在這樣的社會里,自己財產以及生命安全將毫無保障,要時刻提防來自不道德者的傷害,不但自己財產毫無保障,生命安全也將受到極大威脅,時時刻刻都要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這樣生活也就失去了樂趣。而缺少了文藝,我們生活就會單調,我們的心田就會干涸,正是古往今來,古今中外的大量文藝作品,包括詩歌,小說,散文,戲劇,繪畫,音樂,舞蹈等等,在豐富著人類的生活,滋潤著人類的心田,引導著人類追求更高、更真、更善、更美的生活。缺少了文藝,人類的生活將失去更多的樂趣。可見,無論是文藝還是道德,對于我們來說都是十分重要的。
但可惜的是,關于文藝與道德的關系,古往今來卻一直在爭論紛紛,文藝家與道德家從未取得過一致的意見。不但文藝家與道德家之間存在分歧,就是文藝家和道德家各自的內部,也始終各持己見,而且他們都堅持自己的觀點是正確的,互不相讓。歸納起來,古今中外關于文藝與道德的觀點主要有如下幾種:
1.文藝與道德是一致的
這種觀點認為,文藝與道德是一致的,文藝應負擔起道德教化的作用。這種觀點由來已久,古今中外皆然。比如在《詩經》中,孔子主張“興”,“觀”,“群”,“怨”,而“群”就是促進人們的和諧,增強凝聚力,“怨”就是發泄對社會不公平的不滿以及對統治階級的不滿,可見“群”和“怨”具有道德教化作用。而漢代學者許慎在《說文解字》中說,“美,甘也,美與善同意。”又說,“善者言美,惡者言刺”,即文藝負有懲惡揚善的載道重任。漢代另一位學者,辭賦家揚雄亦云:“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即文藝負有表彰君子,鞭撻小人的責任。這種責任顯然與道德有關。如果人類社會沒有道德,自然也就沒有君子與小人的區別了。所以有學者曾經指出:“中國藝術歷來強調藝術在倫理道德上的感染作用,表現在美學上,便是高度強調善與美的統一。這成為中國美學的一個十分顯著的特征。”
在西方文論史上,也有不少學者強調文藝與道德的統一。如古希臘亞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學》一書中將藝術的美與道德的善聯系起來,指出:“美是一種善,其所以引起快感,正因為它是善。”法國啟蒙時代的學者狄德羅認為:“真理和美德是藝術的兩個朋友。”而俄國偉大的無產階級作家高爾基則認為:“文藝是未來的倫理學。”可見,認為文藝與道德一致的觀點在西方也同樣是源遠流長。
2.文藝與道德是矛盾對立的
這種觀點又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認為文藝與道德是對立的,所以要取消文藝;一種是認為文藝與道德的對立恰恰是文藝的價值所在。
先看第一種觀點。比如古希臘的柏拉圖就主張把詩人從理想國中驅逐出去,因為詩人敗壞了理想國的道德,不能容許這種傷風敗俗的人呆在理想國里。而我國宋代的不少理學家也認為:“文辭,藝也;道德,實也。”“圣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為德行,行之為事業;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所以他認為杜甫的“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是“閑言語。”這樣的閑言語可以不要。法國近代哲學家盧梭甚至認為,“文藝越進步,道德越墮落,因此應當消滅文藝。”
再看第二種觀點,即認為文藝與道德的矛盾對立恰恰是其價值所在的觀點。比如我國晉代的葛洪就認為:“德行為有事,優劣易見;文章微妙,其體難識。”又說:“文章雖為德行之次,未可呼為余事也。”德國哲學家尼采甚至認為,道德是壓抑生命的,藝術則是張揚生命,故他有一句名言:“藝術是對道德約束和道德廣角鏡的擺脫。”在尼采看來,一個道德上的君子往往是一個循規蹈矩,沉悶乏味的人,而一個審美的人才是一個生命力旺盛的人。美國作家艾倫·坡認為:“詩來自對美的渴望和觀照,它既不表達真理,也不進行道德教化。”故他對進行道德教化的文藝作品極為反感。
二.文藝與道德的分離
從上可見,關于文藝和道德的關系,古今中外都存在著種種相互矛盾的觀點。那么究竟該如何來看待文藝和道德的關系呢。我們認為,要正確認識文藝與道德的關系,首先就應當認識到兩者是不同的事物,文藝是遵循美的原則,道德是遵循善的原則,如果我們承認美與善不是一回事,那么就不得不承認,文藝與道德也不是一回事。但可惜是,在歷史上有人陷入“文以載道”的文藝觀,認為文只能載道,凡是不載道的文藝作品,都應當取消掉。受此影響,許多文藝家在進行文藝創作時,不停地進行道德灌輸,幾乎把文藝變成了道德教科書。比如《三言》《二拍》本來是非常優秀的白話文小說,但它們也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缺點,就是喜歡宣揚因果報應,進行道德說教。這兩部小說中間的道德說教不勝枚舉,使得小說的藝術成就或多或少收到了一些影響。實際上這還不是《三言》《二拍》這兩部作品的獨有問題,而是中國文學中一個常見的缺點。從古到今,中國的許多文藝作品,尤其是小說,戲劇都喜歡表現正與邪,忠與奸,善與惡,進步與反動,革命與反革命之間的斗爭,喜歡宣傳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或光明必將戰勝黑暗,正義必將戰勝邪惡之類的東西。應當說,文藝家在文藝作品中進行道德說教的出發點是好的,確實是為了提升讀者們的道德水準。但問題是,過多的,不厭其煩的道德說教,會讓讀者厭煩,畢竟他們閱讀文藝作品是為了獲得美的藝術享受,而不是為了聽道德說教。
更重要的是,當作家們一心沉迷于道德說教時,就會無意中忽視對人性、歷史和天道的更深刻的反思,從而使得作品缺乏超越具體善惡之上的形而上意蘊。而有無形而上的意蘊,關乎作品能否經受住時間長河的檢驗。把中國當代文藝作品與西方當代文藝作品相比較就會發現,形而上意蘊的缺乏是中國當代文藝作品一個較為普遍的,具有致命性的缺陷。不是說中國當代所有的文藝作品都缺乏形而上意蘊,但大多數作品都缺乏它則是無可否認的。而且如果我們認為文藝的目的就是進行道德宣傳的話,那么就勢必會把無數與道德無關的文藝作品取消掉,那將是文藝的巨大損失。一花獨放不是春,百花盛開才是春啊。對于文藝來說,也是如此。
三.文藝與道德的耦合
上面說過,文藝與道德不是一回事,兩者不可混淆,那么是不是文藝完全與道德無關,甚至文藝是反道德的呢?顯然不是,文藝與道德雖是人類生活中兩種不同的事物,但他們之間又存在一種耦合關系,這種關系表現在:
1.文藝不能違反人類起碼的道德底線。
古今中外,都有不少作家在利益的驅動下,創作了一些誨淫誨盜的作品。許多作家在其作品大肆宣揚兇殺,暴力,色情,甚至有些作品如《上海寶貝》等,對自己淫蕩,無恥的生活津津樂道,毫不覺得羞恥。這種作品的流傳,嚴重毒害了青少年,敗壞了社會風氣。對于這類嚴重違反了人類起碼的道德底線的作品,國家應當制定法律并采取實際行動嚴厲禁止,以凈化我們的社會風氣。
2.文藝應當提高人們的道德判斷能力
在許多事情,古今中外的人們道德標準是一樣,比如無故殺人是惡,見義勇為是善。淫蕩是惡,貞潔是善,吝嗇是惡,慷慨是善等。但問題是,人類社會的善惡并沒有這樣簡單明了,有些事情的善惡就未必容易判斷,比如法國作家雨果的《巴黎圣母院》中,冉阿讓因為自己收養的一個孤兒極度饑餓,瀕臨死亡,于是偷了一塊面包。冉阿讓雖然被法院以偷竊罪判入獄,但人們卻把同情給了他,認為他的偷竊行為是善的。另外,在古今中外,人們的道德標準往往不是一致。有些行為,古代人認為是善的,現代人卻可能認為它是惡的。有些行為,甲民族認為是善的,乙民族可能認為它是惡的。因此文藝作品未必要如道德教科書那樣灌輸具體的道德準則,但應當幫助讀者提高判斷是非善惡的能力,從而堂堂正正做人。
3.文藝應當提升人的精神境界
人的精神境界有高有低。在我們的生活中,有的人就像動物一樣,整天低頭向下,只看著自己的那點物質利益,患得患失,斤斤計較,有的人卻能立足大地,仰望蒼穹。正如當代儒學大師馮友蘭先生曾把人的境界分為四個等級: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文藝就應當引導讀者從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進入道德境界,最終抵達天地境界,引導人們親近自然,親近白云藍天,青山綠水,親近明月清風,鳥語花香,親近一切美好,純凈的事物,親近人類的精神家園。就像美學之父鮑姆加通說的那樣:“文藝有助于恢復人類之真正完美性。”而一個真正完善的人,也必定是一個道德高尚的人。德國大哲學家康德有一句激動人心的名言:“世界上有兩種東西我越是加以思考,就越是激發我日新又新,有增無已的景仰和敬畏:我頭頂的燦爛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法則。”文藝應當提升人類的精神境界,引導人類仰望頭頂的燦爛星空,而在這一過程中,心中的神圣的道德法則也就被喚起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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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尼采.悲壯的誕生[M].周國平譯.北京:三聯書店.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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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昭通學院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