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已經離開我們多年了,但他的形象依然深刻地印在我的腦海中。用帥氣儒雅、沉穩睿智來形容父親,我覺得一點不為過。老年的父親有一個特別的生活習慣,就是喜歡收藏他自己早年用過的東西,這種懷舊情結讓當時年少的我不太理解,也很好奇。
在他收藏的東西中,他最鐘愛的是一把紅色的油紙傘。這是一把顏色泛舊、還有幾處破損的油紙傘。在父親年輕時,他的工作單位在鄉鎮,那時的交通很不方便,月底休假回家,他經常是步行,休完假又步行回單位,一路陪伴他的就是這把油紙傘。這把傘一路為他遮擋太陽和風雨,成了他最親密的朋友。
父親買這把油紙傘是有來由的。記得有一天,父親買回來一張《毛主席去安源》的油畫,把它張貼在廳堂墻壁的正中央,貼好后,反復端詳,那種欣賞的喜悅和滿足流露在他的臉上。不久,我們就見父親買回了這把油紙傘,而且愛不釋手。《毛主席去安源》這幅油畫到底給了父親什么啟示?難道就僅僅是因為畫上的毛主席當時手上夾著的那把油紙傘好看嗎?
油紙傘在今天看來,它沒有什么特定的含義,可是,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它卻有著特殊的含義和象征。現代詩人戴望舒創作于1927年夏天的《雨巷》中的“我”和“丁香姑娘”都是“撐著油紙傘”,他們代表的形象是大革命失敗后處于迷茫、失望和痛苦,并且苦苦尋找出路的一代進步知識分子。正是有這樣一批努力思考和探索的年輕人,中國才有了出路。父親出生于1926年,雖然沒能投身于當年那些熱血青年的行列中去,但時代的氣息會給他或多或少的影響。當年那些激揚文字、糞土萬富侯的知識青年是父親心中的偶像。
父親從油畫中品讀出的內容我雖然不全明白,但從他對學習和工作的態度可以看出。他做事總是小心謹慎、精益求精。他總是鼓勵他的孩子們要努力學習,積極向上。父親從小就愛學習,一直到老,床頭都總是放著各種他愛讀的書。家境的貧困,使他僅完成高小學業就輟學了,但他后來靠自學完成了高中學業。他關心國家大事,即使病重期間,還關心5·12汶川大地震的情況。在子女們的眼中,父親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是個知識淵博的好導師。
我想,父親的這把油紙傘可能承載著父親的一些夢想和情愫,不然,他不會這么珍愛它。油紙傘用久了自然會舊會破,俗話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把油紙傘破了之后,我們勸過父親好多次,希望他換一把新材料的更扎實的,可是,父親就是不換。傘每破損一處,父親總會不厭其煩地去找修傘師把它修好,到了后面,修傘師都不愿意再修了,因為實在沒有修的價值了。可是,父親還是不甘心。于是,他就把修傘的光榮任務交給了母親。母親哪能勝任這個艱巨的任務,修補的技術遠不如專業的修傘師。有一次,母親一不小心,剪刀沒拿住,落在了傘上,把破損處擴得更大了。父親心痛不已,從此再也不敢叫母親修了。干脆把傘收藏起來,再都不用了。
晚年的父親時而還會出門,但很少看見他打雨傘,下雨天他一般不出門,大太陽天有事要出去時,他總是用一把大蒲扇擋太陽。可是,偶爾還能看見父親把那把油紙傘拿出來,用毛巾抹一抹表面的浮塵,放在太陽底下曬一曬,然后又用那塊金絲絨布包起來,放回櫥柜里。貼在廳堂墻上的那張《毛主席去安源》的油畫早已被當時不懂事的弟弟撕破了。但是,當時父親貼好這張畫佇立在畫前凝視出神的樣子我還依稀記得。安源大罷工前夕,毛澤東來到江西萍鄉的安源煤礦組織工人運動(1921年)并舉行安源路礦工人大罷工(1922年)。作畫者劉春華在創作《毛主席去安源》這副油畫時,目的是想表現毛澤東青年時代的形象和思想,毛主席右手夾一把雨傘,說明毛澤東風里來,雨里去,為革命不辭辛苦的工作作風。毛澤東的形象和思想鼓舞著千千萬萬的人,父親也是受鼓舞者之一。正是因為這樣,父親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即使被誣陷、挨批斗、關禁閉,但他從來不懷疑黨,不懷疑毛主席,他堅信烏云終究遮擋不了太陽。
如今,那把油紙傘隨著父親的離去也消失了,但父親的諄諄教誨和雨傘精神時刻銘記在我的心中。人生不是一帆風順的,我們要敢于像雨傘一樣迎著風雨和烈日前行,因為在前進的道路上,人生的挫折和坎坷是難以避免的。
(作者介紹:郭瑞英,江西交通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