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明
(廣東財經大學華商學院 廣東 廣州 511300)
1920年代旅蘇華僑的悲慘遭遇及其原因
謝清明
(廣東財經大學華商學院 廣東 廣州 511300)
1920年代,蘇聯國家新立,財政經濟極其困難。掠奪華僑財產成為蘇聯地方政府解決財政困難的重要手段之一。其主要手段包括以莫須有的罪名詐取華僑財產、發行毫無價值之公債、征收苛捐雜稅以及使用各種行政手段直接沒收財產。旅俄華僑受虐待的主要原因包括俄國社會傳統的“黃禍”思維的影響、蘇聯政府處理涉僑事務的新思維以及旅蘇僑界根深蒂固的矛盾。在這些因素的影響下,旅蘇僑界被蘇聯政府“以華制華”的策略所壓制,逐漸走向衰落。
蘇聯 華僑 財產 “黃禍”
1917年11月7日,俄羅斯發生了列寧領導的無產階級革命。在俄國內戰中,數十萬旅俄華僑陷入困境。1922年7月,蘇聯政府徹底控制遠東地區,旅蘇華僑不僅沒有盼來期待已久的自由發展的好時機,反而遭受了比帝俄時代更加嚴重的迫害。蘇聯政府通過各種莫須有的罪名以及種種非法手段,使華僑生命、財產遭受了嚴重損失,旅俄華僑社會因此逐漸走向衰落。本文將以臺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藏“北洋政府外交部檔案”(以下簡稱“外交檔”)為基礎,做初步研究。
第一,非法辦理匯兌業務。客觀的來說,遠東地區以經營匯兌業為生的華商確實不乏其人,但因資本及政策所限,此類華商多以中間商為主,即在華人與日本朝鮮銀行之間充當中間人的角色,以從中賺取差價。很顯然,無論是華工還是華商,其遠赴蘇聯務工、經商,主要目的在于賺取工資、利潤養家糊口,但蘇聯政府嚴格限制華僑匯款回國,如伊爾庫茨克有華僑約十萬人,然該地政府規定每月從該地匯往國外的資金不得超過五百美金,赤塔地區約有華僑六萬余名,每月對外匯款總額不得超過七十美金。即使這些限額全部面向華人,也僅是杯水車薪,很難滿足實際需求,更何況以上限額基本上被蘇聯政府機關人員“內部消化”,華人前往辦理匯兌,基本上都被以限額已滿為由拒絕。在上述情況下,華僑要匯款回國,只有兩條途徑可走:一是私自攜款越界出境,雖有不少成功者,但此法風險極高,一旦被蘇聯邊防軍發現,所攜錢物均被沒收,而且還要面臨牢獄之災;二是通過海參崴之日本朝鮮銀行匯款回國,然華僑受中間商和朝鮮銀行的壓迫極重,如匯款一百大洋回國,須金盧布五百元,按照當時匯率,一金盧布約值大洋兩元,則華人每匯款一百大洋即損失九百盧布 。①《俄國虐待華僑之滬聞》〔N〕申報.1923-01-11。
即使有這兩種方式可以匯款回國,對華僑來說也基本上無多大實際意義,第一種主要是一些華工及中小華商采取的方式,但至1927年開始,蘇聯政府為抵制私貨入境,中東鐵路、烏蘇里鐵路等拒絕使用盧布繳納運費,只能使用日金,故意使盧布在境外的價格大跌。因此,即使華僑成功攜帶盧布回國,其損失已難以避免。第二種方式亦同樣面臨很大風險,盡管對于朝鮮銀行操縱海參崴金融一事蘇聯官方甚為警惕,但礙于兩國之間的外交關系,而不愿意輕易開罪日本。而對于與朝鮮銀行有關、私營匯兌業務的華商,則嚴加打擊,甚至為了不致有“漏網之魚”,而經常采取“寧枉勿縱”的激烈手段。如1926年9月,海參崴政府以華商匯兌莊故意搗亂,致使盧布貶值為由,拘捕華商數十人。伯利匯兌莊聞風潛逃,然伯利國防軍確以涉嫌經營匯兌莊為名,逮捕無辜華商十三名,由于沒有確鑿證據,難以通過法庭定其罪名,竟然將這些華商押送到莫斯科,交給國家政治保衛局審理。被告不能聘請律師,不能出庭申辯,更不能提出傳訊證人或公布調查證據之請求,所有法律上應享之權利被一概剝奪,只能任人宰割 。①收駐伯利總領事呈一件(1926年12月16日)〔Z〕外交檔.03-32-357-02-029。
第二,收藏、運輸私貨。蘇聯地方政府經常半夜三更以搜查私貨為名進入華商店鋪,名為搜查私貨,實則專行勒索、敲詐之事,一旦華僑不遂其意,即扣以種種罪名,輕者罰款,重者沒收其產業、逮捕入獄,時有因沖突致華僑死于非命者。更有一些蘇聯官吏勾結少數華僑中的無賴分子,羅織莫須有之罪名,乘機謀奪華僑財產。有些蘇聯官吏甚至直接使用詐術,如雙城子地區曾有警察夜間闖入華商店鋪,明知該處并無私貨,但深悉華人不堪其擾,故意令其出錢了事,以便停止搜查。而華商不知其有詐,即允其要求,彼乃乘機告發華商行賄,以進一步詐取其錢財 。②收駐雙城子傅領事呈一件(1924年9月21日)〔Z〕外交檔.03-32-356-08-028。
不可否認的是,確有部分華商以走私貨物漁利。之所以這些華商甘冒傾家蕩產甚至被捕入獄的風險從事此項營生,主要原因在于無法承受蘇聯政府的苛捐雜稅(此點在后文將有專門論述)。這些華商一般往來于中蘇、蘇歐之間,前后運輸不同貨物,賺取差價。如松鼠皮在哈爾濱地區兩大洋一張,而在伯利則可賣到一點五盧布的價錢,若運到歐美市場更可高達三點五盧布。又如雙城子、烏蘇里江一帶的大米貿易多為華商經營,在雙城子米價為三元,而莫斯科地區則高達九元,因而有不少華商私下收買,運往歐俄地區銷售,這些都是蘇聯政府所禁止的,一旦被查獲,均會遭到嚴厲懲處 。③收駐伯利裘總領事函一件(1926年12月27日)〔Z〕外交檔.03-32-353-02-005。
第三,偵探(即間諜)、土匪、私售鴉片等罪名。遠東各市華僑多有固定的地區居住、經商,如伯利華僑多居于虹口區,此區為帝俄時代伯利總督干達基苛待華人時,指定華僑居住之所,后逐漸發展為華人聚居區。伴隨著華人聚居區的形成,國內一些經營煙館、賭館、妓院的風氣也在此處扎下根來,在帝俄時代,此類職業一般并不禁止。然蘇聯政府執政后,對此嚴厲打擊,如1928年4月,海參崴地區有四百余名華僑被捕,基本上均為當地華商,然該地政府竟誣指其中的兩百余名“皆煙娼盜賭之徒”,其后這些華商的店鋪均被查封,財產全部充公,華商因此損失達五萬金盧布以上④收駐海參崴總領事代電一件(1928年4月14日)〔Z〕外交檔.03-32-332-03-010。。又如莫斯科華商高云,在蘇聯經營有年,然蘇聯政府覬覦其產業,誣指其為中國政府之偵探,由國家政治保衛局之特別會議予以驅遣出境,由莫斯科經伯利押往吉林省虎林縣。而縣署因其沒有護照,且身穿蘇聯軍裝,“行蹤奇異”,即予以拘押保釋。后因在華境無法安身,因而又再次潛入蘇境,為蘇聯邊防軍所抓,未經審理,即以非法越境為罪名判處其死刑 。⑤收駐伯利總領事呈一件(1927年1月7日)〔Z〕外交檔.03-32-353-02-006。
第一,使用行政手段干預。從1922年蘇聯政府開始執行新經濟政策以來,其對私營經濟的發展表面上雖持積極態度,然其發展公有經濟、排斥私人資本之根本政策,并未實際改變。以對外貿易來說,蘇聯政府設有專門的國家貿易部,總理一切對外貿易,私人運貨進出口,均需向該部或其下屬機構申請執照。然而此項執照十請九駁,即使對于無利可圖之貨物幸而獲準運輸,則須先繳值百抽二十之執照捐,以及關稅、進出口稅等各項捐稅,其總數往往超過物價數倍,私商因此裹足不敢問津,而國家營業機關的各項貨物運輸,則可減免各種捐稅,私人商業因而難以與其競爭,大多都漸次走向破產。如1924年9月,雙城子、伯利兩處華商經營之面粉廠需要從華境購買小麥,向當地國家貿易局提出申請,然該局批駁稱,如需購買小麥,必須由蘇聯官營機構代辦,華商則須為此額外支付大量代理費。而蘇聯官營面粉廠則可以直接從哈爾濱、上海等城市購運大量小麥。這樣蘇聯官營面粉廠在成本上大大低于華商面粉廠,在競爭中占盡便宜,華商則幾無立足之地 。①收駐俄代表處咨呈(1924年10月10日)〔Z〕外交檔.03-32-356-04-003。
1924年初,蘇聯政府開始排擠黑龍江上之私有輪船,到該年7月,包括華商輪船在內的私營輪船幾乎絕跡。其排擠之方法為:首先,使用行政手段斷絕私營輪船的生財之道。于開江第一個月航業最旺的時期,延遲發放行船執照,于淡月雖任其航行,然由官方強行減低運費,使私商賠累不堪,自行停航;其次,利用工會使私營輪船開支增加。國有輪船均按照舊制,有船主、二副、舵工、技師各一人,水手若干人。而私營輪船,卻被強制晝夜二十四小時三班工作,故船員數量增加三倍。不僅如此,兩者的工資又有明顯的差距,官營水手每月工資二十三元,而私營水手則為六十五元,兩者相差近三倍,是以私營輪船無法支撐,均轉投它業 。②收駐伯利裘總領事函一件(1924年7月16日)〔Z〕外交檔.03-32-360-01-011。
第二,發行毫無價值的國家公債,詐取華人財產。蘇聯政府自占領濱海省以來,即發行所謂六厘有獎公債,這種公債既無任何擔保,又不準自由轉讓,是以發行之初幾乎無人認購。因而,1923年10月開始,根據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決議,頒布強制攤命令。商民強制購買公債,少至五元,多者達數千元,若不認購即加倍科罰,且期限之促,不容稍緩。第一期公債攤派類別如下表:

表1 以所得所為標準強購額度表(單位:金盧布)

表2 以財產稅為標準強購額度表(單位:金盧布)
按照蘇方規定,以上所列強購額度均以1923年12月15日為購買期限,如逾期未購者,一經查實,自過期之日起,按日每天加利息一分五厘。而納稅人因未按期納稅、不按期購買者,則依其原定應夠票額數加倍強迫認購。領取營業票、完納營業捐者也須強制購買從五元至數百元不等的公債,主要分為如下幾類:
①起領商業票者,第一、二等須購公債五元,三等應購十五元,四等應購五十元,五等應購一百二十五元;②起領實業票者,一等應購公債五元,二等及三等十五元,四等二十五元,五等三十五元,六等五十元,七等六十五元,八等七十五元,九等一百元,十等一百五十元,十一等兩百元,十二等兩百五十元;③起領單身票者(即以個人手藝等為業、不雇傭職員的經營者),一、二等應購公債五元,三等十元,四等十五元,五等五十元 。①收駐雙領事呈一件(1923年12月13日)〔Z〕外交檔.03-32-360-01-002。
遠東地區主要外國居民有朝鮮人、華人,此外還有少數日本人,其他國家僑民在十月革命后陸續撤離,已經幾乎絕跡。就上述三類人群來說,朝鮮人主要以經營農業為主,此類以商業、實業為主要攤派對象的國債對其影響也極小;而日本人在遠東地區不過數千人,且極少私人營業者,幾乎均為其國營企業、國營森林、國營礦場職員,有日本國家為強力后盾,所受影響最為微弱。而華僑旅居遠東者多達數十萬,其中約有百分之二十為經營商業、實業者,均為私人資本,而以個人手藝營業,起領所謂“單身票”之華工則更多。如伯利地區,除極少數官營“消費組合”外,全系華人經營,因而“蘇聯此舉,無異征發華商資本,排擠華商之一種特定苛例”。更有甚者,一些地方政府為了徹底打壓華人資本,采取“設井陷人”的卑劣手段,延遲此項攤派公債命令之發布,當華人獲悉此項命令時已是12月16日,已經超過了原定12月15日前必須購買的期限。很顯然,通過此舉,所有須強購國債票之華人均難免遭到嚴重處罰 。②收駐伯利領事呈一件(1923年12月18日)〔Z〕外交檔.03-32-360-01-004。
1924年1月,蘇聯政府突然中止第一期六厘有獎公債的強行攤派,正當旅俄華僑暗自竊喜,以為強行攤派公債之事“從此隱消”之時,蘇聯政府突于1924年4月16日宣布發行第二期六厘國家有獎公債,再次對完納財產稅與所得稅者,以及商、實各營業者強制攤派。按照決議內容,每年應認購公債之數額竟遠超每年法定應納之國家正稅。以財產稅為標準之攤派,標準如下:第一等免予攤派,二等五元,三等十元,四等十五元,五等二十元,六等三十元,七等四十五元,第八等及其以上者,按照所納財產稅百分之百購買債票①收駐伯利領事呈一件(1924年6月19日)〔Z〕外交檔.03-32-360-01-007。。以所得稅為標準之攤派則大大提高,茲列表如下:

表3 以所得所為標準強購額度表(單位:金盧布)
由上表可以看出,第二期公債在強攤額度上遠超第一期,其給僑民帶來的負擔自然更加深重。以伯利華商新興永號(經營面粉)為例,該號注冊資本僅一萬兩千元,而蘇聯官方隨意抬高其營業額,估算高達十萬元,獲利一萬五千元。按照第二期購債標準,屬于第十六等,每年須購公債多達三千兩百余元。而該號之國家及地方各種名目繁多的捐稅尚有九千一百余元,其他一些“義務”或零星捐稅尚不計,僅上述兩項即高達一萬兩千多元。即使以官方虛估之利潤計算,該商號獲利也所剩無幾。以上還僅算了以所得稅為標準認購的國債,該號還需繳納財產稅、商業票費,這些按照規定都得購買一定數量的國債,那么其經營之困難可想而知。其他諸如雜貨店、鞋店、布店等小本營業為華商主流,此類商號利潤本已特別微薄,經此攤派,更無法生存了②收駐伯利裘總領事函一件(1924年7月16日)〔Z〕外交檔.03-32-360-01-011。。
第三,無休止的苛捐雜稅。在蘇聯的華人,不論什么職業都要繳納五花八門的捐稅,所有捐稅加起來甚至超過華商所得利潤。如在海參崴經營帆船業的華人,為了取得營業照,需要繳納多達十幾種捐稅:營業照稅、營業照捐、營業捐、船只估價捐、所得稅、純利稅、所得公債票、營業公債票、水手保險捐、水上警察捐、碼頭捐、貧民捐、學堂捐、驗照捐及各種雜捐。華僑如至蘇聯,無論有無生計,必先繳納護照費、居留票費、店簿費、廁所費、常年捐等,出境時又須繳納出口字據費,并須接受嚴格的身體、行李檢查,稍有嫌疑,即不能自由出入,調查時間少則兩星期,多則數月。華僑房產也要繳納十多種捐稅,如地皮捐、地皮稅、房產捐、房產估價捐、所得稅、紅利捐、油坊捐、警察捐、修街捐、貧人捐、學堂捐、臨時捐、俄人看管捐、所得公債票、紅利公債票①《俄國虐待華僑之滬聞》〔N〕申報.1923-01-11。。
第四,居留票制度與強迫華人入籍。在蘇俄控制遠東以前,華人無照越境之事多有發生,蘇聯地方政府多對此持默許態度,然1922年7月后,蘇聯政府開始實行嚴格的簽證入境制度。華僑進入蘇聯后必須立即申請領取居留票,否則即科以重罰或驅逐出境。遠東共和國為了貫徹此種政策,竟然擅自在中國境內之拉哈蘇(即今黑龍江省同江市)派駐委員,檢查入境簽證事宜。哈爾濱稅務司提出抗議時,該委員竟聲稱其為遠東共和國派駐東三省之外交代表,其所行之事屬于外交范疇,中國稅務司“不便越俎”②收駐俄李代表咨呈一件(1924年9月30日〔Z〕外交檔.03-32-338-03-001。。
實際上旅蘇華僑無照居留者占相當大比例,究其原因主要如下:①一戰時期,帝俄政府及俄國私營企業曾在中國山東、直隸以及東三省等處招募華工多達數十萬。革命之后,這些華工多流散蘇聯各地,此類華工多無正式居留票。②俄屬阿穆爾、濱海等省毗連華境,華僑多春去冬回,流動性很大,且多為私自越界入俄者。在海參崴、雙城子一帶,經由東寧縣、三岔口、琿春、圖們江等處越界進入俄國;伯利一帶,則經由虎林、密山、綏遠各縣入俄;黑河一帶,則經阿穆爾江上游進入。此類華僑多為私自越界入俄,偶遇俄官檢查,則逃亡中國境內,一旦檢查稍疏,則重回俄境,雖屢被罰辦,但此風依然難以抑制③收駐黑河總領事呈一件(1924年9月11日)〔Z〕外交檔.03-32-366-02-010。。③在蘇聯領取居留票須繳納一筆不小的費用,普通華人難以承擔,如1926年在伯利領取居留票須票費五元、印花稅一元六角五分、申請書紙費三角五分,合計須金盧布七元六角④收駐伯利總領事呈一件(1926年8月19日)〔Z〕外交檔.03-32-353-02-004。。并且居留票的有效期限很多,短者一月,長者也不過一年,過期必須更換。另外,蘇聯政府經常修改居留票制度,動輒更改居留票樣式,對于華僑持有之舊票概不承認。這些都增加了華僑的負擔,因而不領取居留票或過期不換者甚多。
一些蘇聯官員乘發給華僑護照、居留票之機強迫華僑入籍蘇聯,如1924年前后蘇聯駐哈爾濱領事亂發護照給華人,“凡領導此執照者,認為俄人”,甚至不惜采取“利誘脅迫”之手段;又如特羅邑地區的警廳為鼓勵華僑入籍,承諾“一切工作等項均有優先權利”,然一旦華人入籍蘇聯,事過境遷,或受傷老病死,蘇方又絲毫不予過問,“任其流離轉徙,衣食無資”⑤收駐赤塔總領事呈一件(1925年7月7日)〔Z〕外交檔.03-32-338-07-001。。蘇聯政府熱衷于歸化華僑,其主要原因有二:①有利于其肆無忌憚的剝削華僑。華僑入籍蘇聯實際上難以享受應有的國民待遇,但卻要承擔所有蘇聯國民必須承擔的義務,如華僑財產毫無疑問必須無償的獻給蘇聯國家。從法律上來說,北洋政府不承認雙重國籍,華僑入蘇籍必須得到中國政府的同意,因而理論上對此類華僑必須照常保護,而實際上由于蘇聯政府處于強勢地位,北洋政府遇事只能“委婉磋商,勸其勿以強迫從事”⑥收哈爾濱交涉員呈一件(1924年4月14日)〔Z〕外交檔.03-32-336-04-002。。顯然,此種保護也只是徒具虛名而已。②有利于其加強對華僑的控制,進一步削弱中國政府對華僑的影響。自清末以來,盡管我國大量領土被俄國所割據,從而形成“割地成僑”的特殊歷史狀態,然而中國政府從未徹底放棄對華僑的控制。這種對華僑的控制,主要是通過華商組織實現的,即由中國政府控制華商組織的成立、人事任免等,而華商組織則與中國政府駐外使領機構密切配合,以達到控制僑界的目的。很顯然,通過鼓勵華僑入籍蘇聯,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剝奪中國政府對這部分僑民的管轄權,加強蘇聯政府對華僑的控制。
首先,“黃禍”思維的影響。俄羅斯(蘇聯)歷史上一直都是“黃禍論”的主要鼓吹者,并且此種論調在俄國長盛不衰,直到今天依然有其巨大市場。究其原因,主要包括經濟因素、國防安全等原因。
自清末以來,俄國遠東地區的開發以及西伯利亞大鐵路的修筑,都需要大量勞動力,而俄國政府雖然于1861年頒布優惠移民遠東地區的條例,在土地、稅收、兵役等方面給俄國移民各種優惠,然成果極其有限,到1871年俄國政府宣布遠東移民失敗,1861年的優惠條例也被取消。此后大批華僑赴俄,華僑經濟得到突飛猛進的發展。如巖杵河(諾沃其耶夫斯克)地區1909年僅有華僑兩千至三千人,但其中二十萬資本以上的華商竟有十六號,兩萬元以上資本者約一百號,而千元以上資本者則有四百至五百號之多;雙城子有華僑七千至八千人,其中五分之一以上為商人;伯利有華僑六千至七千人,其中三分之一以上為從商①劉濤、卜君哲:《俄羅斯遠東開發與華人華僑(1860-1941)》〔J〕.延邊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2)。。雖然俄國政府于1882-1914年間對華僑采取了一定限制政策,甚至不時采取一些慘無人道的手段,如1900年義和團運動期間俄國軍隊屠殺海蘭泡華人五千余名,江東六十四屯七千余名華僑慘遭屠戮,海參崴、伯利、尼布楚等地數萬華僑被驅逐或殺害。但整體上來說,旅俄華僑依然在遠東地區穩定發展,華僑經濟也成為遠東地區的主要推動力。
與華僑經濟在遠東地區穩定發展相伴隨的是,“黃禍論”卻在不斷發展,俄國人擔心沒有把握“同成千上萬樸素、馴良、驚人地節減、聰明、熟練的中國工人相競爭”,害怕“在白種人和黃種人并肩生活和工作的地方,經濟力的優勢就慢慢地但確定地轉入亞洲人的手里”②呂蒲、張振鯤:《“黃禍論”歷史資料選集》〔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79:189。。因此,歷屆俄國政府為了制約華人在經濟上的發展注重其殖民排華政策的推進。蘇聯政府制定了詳細的移民規劃,計劃從1927年到1936年間需要移民一百零五點三萬人(其中1927年四點二萬、1928年五點四五萬、1929年七點四五萬、1930年九點八萬、1931年十二萬、1932年十二點八萬、1933年十三萬、1934年十三點二萬、1935年十三點七萬、1936年十三點七萬)③西溪:《蘇聯移民遠東之現狀》〔J〕.俄羅斯研究,1930(2)。。該計劃的具體執行情況,由于資料所限,難以獲悉,但以蘇維埃國家的強勢,此計劃之完成,當不在話下。而蘇聯政府給予俄人諸如土地、稅收、資金等一系列支持,而對華僑則給予種種限制,這也直接導致了華人數量的逐步減少,到1938年后,遠東地區的華僑已經所剩無幾了。
俄國政府發動的歷次限華、排華、驅華運動中,主要原因并非源自經濟及社會因素,而主要是基于國防安全的考量。而在這種考量中,一浪高過一浪的“黃禍論”又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俄國著名無政府主義者巴枯寧的論調,巴氏在其《國家制度和無政府狀態》一書中完整的表述了其“黃禍”論調,他指出若不趕緊利用中國的混亂與內戰“走上前去把他拿到手”,則“他們不僅將充塞整個西伯利亞(包括我們的中亞細亞新領土),而且還將越過烏拉爾、直抵伏爾加河邊!這就是來自東方的幾乎是不可避免地威脅著我們的危險。”而日俄戰爭俄國的失敗使得這種“黃禍威脅論”上升到了頂點,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不少俄國人在日俄戰爭失敗后,不是認識到了日本的威脅,反倒認為中國是“泛蒙古主義”這個重大問題的中心,是“黃禍”的中心④關貴海、欒景河主編:《中俄關系的歷史與現實》(第 2 輯)〔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465。。也正是在這種“黃禍”威脅的憂慮之下,俄國政府在遠東盡管一直采取“以華制華”的管理策略,但卻不時以限華、驅華等手段阻礙華僑勢力的增長。
其次,蘇聯處理涉僑事務的思維。作為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蘇聯在其僑務政策的制定與執行過程中有自己的思維,在很多方面顯得與世界主流有一定區別。主要表現在以下方面:①內政與外交的界限不夠明確,有互相重合之處,這點在僑務問題上顯得最為突出。毫無疑問,國際上的僑務問題都屬于外交層面,外國僑民只要不違背僑居國的法律,僑居國是沒有任何權力要求僑民承擔諸如國債等額外義務的。很顯然,在蘇聯政府看來,僑民應該與本國居民一樣,無條件的接受蘇維埃國家的管轄。蘇聯地方官吏更是毫無國際法意識,對于涉僑事務,概以蘇聯國內法為依據,而不認國際公法、慣例之效力。②蘇聯政府以無產階級的代表自居,對于華僑,特別是華商,則作為階級敵人對待,因而在對華商往往采取極為苛刻的政策。
再次,華僑社會內部存在的問題也是重要原因。在傳統的僑界,領導權很顯然操縱于有錢、有勢且得到中國政府支持的僑商階層手中。北洋政府對僑界的控制也主要依托僑商組織,如各俄國各地成立的華商會、華商總會等等,而僑商組織無論是其成立、換屆、重大事項的決策都必須得到北洋政府的同意方為有效。這樣,盡管相隔萬里,北洋政府依然能夠通過駐俄使領機構有效的控制旅俄僑界。而華工階層與華商群體之間的關系比較復雜,一方面華工的日常生活供給都有賴于華商供給,且其他諸如住房、銀行信貸也對華商具有很大的依賴性,因而常有華商惡意太高房屋、商品價格,經常引發沖突①孫君茂信報告海參崴僑民近況(1925年11月22日)〔Z〕外交檔.03-32-356-08-030。,一些華商經營的錢莊也經常抬高信貸利率,發放華工無法承擔的高利貸,對此華工階層是敢怒不敢言②收駐伯利總領事呈一件(1926年12月16日)〔Z〕外交檔.03-32-357-02-029。。因此,在帝俄時代盡管華工階層對華商群體有諸多不滿,但由于勢單力薄,也只能忍氣吞聲。然十月革命后形勢大變,蘇俄(聯)政府實行其所謂“勞工政策”,鼓勵華工階層向華商群體奪取僑界領導權。一時之間僑界秩序大亂,兩者在這種內斗之中矛盾也是越積越深,更加難以化解。
而北洋政府駐蘇使領機構在二者的沖突中卻處于一種比較尷尬的地位,華工與華商均不滿意。客觀上來說,使領館在兩者的沖突中一般是站在華商一方的。如在1921年海參崴工商聯合會(華工組織)與海參崴華商總會的斗爭中,工商聯合會處于優勢地位。然在北洋政府駐海參崴總領事范其光支持下,駐扎于海參崴之永健艦艦長王壽廷突然逮捕工商聯合會會長李鴻成等七人。為了避免夜長夢多,竟將李鴻成等人押回原籍,并永遠不得進入海參崴③收駐伯利裘總領事函一件(1926年12月27日)〔Z〕外交檔.03-32--353-02-005。。另外,領事館對華工群體倚仗蘇聯政府的支持而不聽從其命令很不滿意,指責其“倚仗外人勢力,脫離中國關系,甘心自居化外,與部令及領事館對抗。”④收駐海參崴總領事館呈一件(1925年8月8日)〔Z〕外交檔.03-32-342-03-015。北洋政府也害怕華工感染“過激主義”,并進而回國進行宣傳而“擾亂社會”,因而命令延邊各省密切防范華工舉動,以從根本上“遏制亂蔭”。一些被懷疑為感染“過激主義”的華工被拒絕進入中國境內,引起他們極度不滿。
華商會高層與普通華商之間的關系非常緊張。以海參崴為例,該地主要華商組織為華商總會,主要靠各商號繳納會捐維持日常經營,設有正副會長、辦事員、評議員諾干。至1925年前后,該會會務逐漸把持于少數會董之手(基本上都是該地資本雄厚的大華商),公款賬簿概不公開,加上會中職員辦事不力,一般商民無法參與、過問會中之事,以至信用墜落。1925年6月,海參崴新任總領事王之相到任后,該會商民要求清查會中賬簿,并控告商會高層種種弊病,拒納會捐,不準商會繼續使用全體華商民意辦事,甚至有少數激烈分子準備向蘇聯官署控告。王氏認為華商總會在蘇聯勢力進入遠東后,曾一度面臨被解散的風險,經領館反復交涉,始得以“華僑協助會”的名義繼續存在。一旦對簿公堂,勢必給俄人以口實,難保不被乘機破壞。因此其召集商民詳說利害,一面允許商民代表查賬,另一面準許商民公推監察員四人、評議員八人,參與商會日常管理,方平息眾怒①收駐海參崴總領事館呈一件(1925年8月8日)〔Z〕外交檔.03-32-342-03-015。。
而華商群體對領事館也是怨言甚多,這主要是領事館無力徹底調節僑界關系所致,當然部分領事自身品格及工作態度上的缺陷也是重要原因。如1923年11月17日海參崴華商張鴻志致電外交部,控告總領事范其光。指責范氏到任后畏俄如虎,“凡俄人虐待華僑之條例,范氏無不唯命是從,任憑俄人宰割,毫不顧念。”范氏處理僑務,皆以大洋多寡判曲直,故僑民稱之為“范錢褡子”②收海參崴華商張鴻志呈(1923年11月17日)〔Z〕外交檔.03-32-341-01-029。。1923年12月13日,海參崴華商張玉堦等二十四人聯名致電北洋政府,指控范氏七大罪名:①鄙詐媚外;②破壞國防;③涂炭華僑;④貪鄙無恥;⑤構陷善良;⑥昵比匪人;⑦貪瀆辱國③收海參崴僑商代表張玉堦等呈(1923年12月13日)〔Z〕外交檔.03-32-341-01-032。。不得已,在北洋政府駐蘇代表處的要求下,范氏被撤職回國。除了范其光外,陳廣平、管尚平等人也很不受華商歡迎,陳廣平在赴任駐莫斯科總領事前預印大量空白護照,到莫斯科后則利用這些護照斂財;管尚平任駐赤塔總領事時,竟因為和館員分護照費不均勻,相打起來,因此撤差④瞿秋白:《瞿秋白詩文選》〔J〕.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73。。
也正是因為華僑社會內部各個群體之間都存在很深的矛盾,使得整個旅蘇僑界不能夠形成一個有機整體。因此蘇聯政府可以很好的貫徹其“以華制華”的策略,利用華僑社會內部矛盾,先將華商群體打壓下去,其后將其盟友華工階層徹底拋棄,從而實現其將華僑限華、排華、驅華的目的。
責任編輯:厐思純
The situation and its reason for the Overseas Chinese of USSR in the 1920s
XIE Qing-ming
In the 1920s, The Soviet union was just set up; its fiscal was so difficulty. Pillage the property of the Overseas Chinese is the important methods to through the difficulties for USSR. The methods for USSR were including fraud property, issue the bond that has no value, levy the variety class tax and immediate confiscated the property for the Overseas Chinese ,which use many administrative means. The reasons of maltreat for the Overseas Chinese were as included the long-standing the “Yellow peril” thinking, the policy for USSR and the contradiction for the Chinese Community of Russia. Finally, he Chinese Community of Russia was running gradually to decadency.
The Soviet Union; The Overseas Chinese; property; the Yellow peril
K205
A
1000-8705(2016)02-51-59
謝清明(1987—),湖北荊州人,廣東財經大學華商學院教師,主要研究中俄關系史、俄國華僑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