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之
最近十多年來,瓦格納浪潮席卷北京和上海,幾乎所有重要的瓦格納樂劇都已經獲得首演,包括鴻篇巨制《尼伯龍根的指環》。人們對于瓦格納,已經不再感到陌生。在對于哪一部瓦格納的重磅作品最“適合”與中國的劇院結緣的問題上,早在約20年前,瓦格納的孫子沃爾夫岡也曾有過建議。據北京大學嚴寶瑜教授講述,他在與沃爾夫岡聯系后,甚至已經約請德國的合唱指揮先行到北京大學,指導學生合唱團試著排練《湯豪舍》中的合唱片斷。而在中國大陸出版的聲樂教材中,《湯豪舍》中男中音沃爾夫拉姆的選段“晚星頌”被選入,成為至少在音樂界耳熟能詳的名篇。
由并非第一流的德國劇院來訪演出后,《湯豪舍》之后也有了中央歌劇院自己制作的版本。2016年4月上旬,國家大劇院新版《湯豪舍》的首演,應該已經是在北京完整上演的第三個版本,也是完成度最高、最杰出的一個版本。歌唱家陣容強大、導演頗具匠心和巧思,管弦樂隊和合唱團表現突出,呂嘉大師再次創造了奇跡。
雖然并不是中國首演或者中國首個制作,但這版《湯豪舍》卻堪稱是對持續洶涌十多年的瓦格納浪潮的一次高水準的確認。第二幕和第三幕中大量合唱段落的超水平呈現,或許讓我頓悟了當年德國的瓦格納家族對中國人的最美好期望。國家大劇院合唱團已經不遜色于世界上任何歌劇院的合唱團體,他們在《玫瑰騎士》等大部頭制作中的精彩表演還歷歷在目。《湯豪舍》是非常考驗合唱團的瓦格納巨著,國家大劇院年輕的合唱團無論是音準、音色,還是吐詞乃至藝術風格,最近五年來的進步是有目共睹的,我們不能忘記合唱指揮大師瓦倫汀·瓦西列夫帶來的巨大貢獻。
國家大劇院管弦樂團在呂嘉的帶領下,以昂揚的激情完成了三個多小時的演出,與幾年前出演歌劇還略微稚嫩、有時出現臺上臺下脫節、各聲部協調性不夠的情況相比,現在每年龐大的演出任務,特別是歌劇演出任務,已經將這個年輕的管弦樂團磨礪成身經百戰的團體。《湯豪舍》中幾首著名的序曲都算得上是樂團和呂嘉指揮的“樣板”,贏得了滿堂的掌聲。
歌唱家方面,國際組的陣容即便放在歐美一流歌劇院也是能叫好的陣容。飾演湯豪舍的恩德里克·沃特里希在拜羅伊特成名,盡管受霧霾影響,第一幕后半段狀態有些低迷,但第三幕的表演真摯動人,嗓音也恢復到較好狀態,何況瓦格納男高音本來就舉世罕有。飾演伊麗莎白的荷蘭女高音芭芭拉·哈維曼則狀態出色,她的音色純美,扮相也屬于上乘。而時常由同一女高音分別扮演的維納斯一角,此次則由朱賽皮娜·皮翁蒂擔綱,她和扮演沃爾夫拉姆的馬庫斯·維爾巴聲音條件都很好,我們還記得朱賽皮娜·皮翁蒂曾在國家大劇院《卡門》中的精彩亮相,她仿佛又把當時的媚惑帶到了維納斯的身上。
盡管最近幾十年,人們對于瓦格納歌劇的歌唱家不再苛求,“能堅持到最后”就已經算是成功且能贏得喝彩,但視覺藝術的迅猛發展使得人們對導演越來越挑剔。正如照相術的發明讓純粹寫實的畫風徹底彌散,電視、電影甚至IMAX-3D的巨大進步也讓所謂傳統的、純寫實派的舞臺制作顯得那么幼稚和虛假。抽象、表現主義、具有象征意義的當代藝術和視覺藝術在舞臺上逐漸興起,歌劇藝術的魅力也得以重新煥發出活力,贏得新的天地。皮耶·阿里顯然不是那一類嘩眾取寵的導演,更不是墨守成規的導演。他充分挖掘國家大劇院超級舞臺的潛力,旋轉的大樹形狀的機構,配合燈光和多媒體既易于換景,又具有十足的視覺沖擊力。圣潔與墮落、純凈與誘惑的對比,恰如陰陽的轉換,具有了中國傳統文化中“道”的韻味。多媒體設計安德烈·莫爾丹第也是功不可沒,他和他的團隊用抽象的符號語言暗示了劇情的轉換,而投影中關鍵時刻出現的人物投影,如維納斯堡的放蕩眾生像和朝圣隊伍歸來的畫面,又產生虛實結合的效果。
繼《漂泊的荷蘭人》和《羅恩格林》之后,《湯豪舍》是國家大劇院自己制作的第三部瓦格納大戲了。不同于非常設性的藝術節,國家大劇院是“國家隊”,同時也是擁有劇場、常駐樂團、常駐合唱團、歌劇制作能力的全能型藝術機構。從無到有,短短幾年發展歷程,其中創業的艱難,絲毫不遜色于當年中國高鐵的開建。當時若引進德國ICE、法國TGV或者日本新干線現成的技術,簡單的“拿來主義”是省事了,貌似也和國際接軌了,但核心技術、配套裝備制造通通不是自己的。而今,中國高鐵已經成為國人揚眉吐氣的標志,一批先進的核心技術已經超過發達國家水平,當年高鐵初創期對高鐵冷嘲熱諷的批評家們則早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相信國家大劇院也會有同樣的戰略定力,咬定青山不放松,一步一個腳印做好自己的歌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