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讀宋詞：《臨江仙》宋·晏幾道

臨江仙

【宋】晏幾道

夢后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

北宋時期的詞壇，有三個著名的“小七”，分別是柳七、秦七和晏七。原因是，他們都在家中排行老七。不過，柳七和秦七是草根出身，而晏七則是含著金鑰匙出生，因為他的父親就是晏殊，官至宰相。王灼在《碧雞漫志》中寫道：“叔原如王，謝家子弟，秀氣勝韻，得之天然，將不可學。”意思是：晏幾道的翩翩公子做派，是由家庭環境、個人修養和與生俱來的靈氣綜合而成，不是能學來的。和父親晏殊相比，晏幾道更工于言情，直率真切，感動人心。

詞的首句，“夢后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被梁啟超稱為“純是華嚴境界”。所謂“華嚴境界”，是指“佛陀成道時，在菩提樹下夜睹明星，朗然大悟時所呈現的那個境界”，也被稱為“如佛的境界”。這兩句詞的意思是：夢后，酒醒，人去樓空，昨日歡情已不再，只留下冰冷的高鎖、低垂的簾幕，于空虛冷落的深處，感受到一種亦真亦幻的迷離。

“去年春恨卻來時”，讀這句，我的腦海中浮現出李清照《一剪梅》中著名的詩句：“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是不是同樣的心境？“卻”有“又”的意思。此時此刻，去年離別的愁恨恰巧這時候又涌上心頭。

“落花”二句出自唐末五代詩人翁宏創作的五言律詩《春殘》：“又是春殘也，如何出翠帷？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翁宏的詩句仿佛一堆殘花，落滿歲月的塵埃，無人深知。晏幾道卻能在一堆殘花中發現一枝清新的小花，小心地拈來，放入自己的詞中，于是在宋詞的時光里熠熠生輝。“落花”“微雨”，意境極美；“人獨立”“燕雙飛”，心境極苦。這么美的景致，心愛的人卻不在身邊，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那么，晏幾道思念的人究竟是誰呢？

詞的下闋首句，交代出詞人思念的那個她，原來就是“小蘋”。在晏幾道的《小山詞》中，便有對小蘋身份的交代：“沈十二廉叔、陳十君寵家，有蓮、鴻、蘋、云，品清謳娛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諸兒。吾三人持酒聽之，為一笑樂。”從這段描寫中，我們至少可以知道兩件事：第一，小蘋是沈廉叔、陳君寵家的歌女；第二，晏幾道的很多詞作，都是在與朋友喝酒時寫出來的，寫完后就把稿子遞給四位歌女唱出來。由此可見，晏幾道和這幾位歌女的感情自然不一般，這也是他為四位歌女每人寫下一首詞的原因。這首《臨江仙》就是為歌女小蘋而作。

“兩重心字羅衣”，短短六字，一個曼妙輕盈的舞女形象躍然紙上。關于“心字羅衣”一直眾說紛紜：有人說，衣服的領口是心字形的；有人說，是用一種心字香薰過的絲質衣服；也有人說，這是衣服上繡的心字圖案。兩個心，意為“心心相印”。其實，心字羅衣，重點不在衣服，而在“心”字，這就和下文“琵琶弦上說相思”有了呼應。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是對李白《宮中行樂詞》的化用：“小小生金屋，盈盈在紫微。山花插寶髻，石竹繡羅衣。每出深宮里，常隨步輦歸。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飛。”李白這首詩的意思是：她生得小巧玲瓏，身姿輕盈，頭上插著山花，羅衣繡著石竹，一派天真無邪的模樣。“金屋”“紫微”點明女子的居住之所。紫微，天子居住的宮殿。金屋，用的是漢武帝“金屋藏嬌”的典故。這些舞女，每天出入深宮，翩然而舞，又像蝴蝶一樣簇擁而歸。真讓人擔心，曲終人散后，她們會化作彩云飛到天上，再也不回來了。而這，也正是晏幾道看到明月時，對歌女小蘋的追憶與思念。你看，當時曾經照著小蘋歸去的明月還在眼前，可我所思念的她卻不在身邊。

恨相思。

（郭學萍，特級教師、南京市鼓樓區第二實驗小學副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