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父親

父親是獨子，因為爺爺去世早，奶奶含辛茹苦把他養大。我們住的山村，連接到鎮上的只有一條崎嶇的二十五里山路。這是父親的求學之路，直到師范畢業。當年，作為村里唯一的一個中專生，可以有很多更好的工作選擇，他卻主動要求回家鄉當老師。

在他執教的小學和中學，我成為他眾多走讀學生中的一員。在學校，我沒有特權，不允許叫爸爸，只能叫黃老師。在課堂上，一樣的問題一樣的作業；有學弟學妹請教難題，父親優先回答，并且給予表揚。這讓我感覺很是委屈。

在父親伺弄菜地時，我抱怨父親的不公，從來沒有表揚我。父親停下手中的噴壺，看了看淚眼汪汪的我，笑了，揚了揚手，掃遍整塊菜地：“你看，這是青椒、韭菜，這是西紅柿、茼蒿，那是黃瓜、豇豆。”他指了指更遠處，“那是大蔥，那是黃豆，那是小青菜。”父親說：“你們都是我的學生，一如這遍地的青紅紫綠，都是父母親的希望，我們的心愿都是豐收。做人多看別人的長處，做事要看自己的短處。你一直很優秀，但你還可以再優秀。”父親再一次笑了，“現在，我表揚你了嗎？”

似乎這是父親唯一的一次表揚我。在我準備第一次上講臺的時候，父親在菜地里講的那番話再次浮現。面對講臺下學生清澈的眼眸，我心里一陣慌亂，我的目光掠過一張張求知若渴的面孔，雖然我極不情愿把學生們比為青椒黃瓜白菜，但是我的情緒卻異常平靜，更是有莫名的親切。因為父親戲謔的言語，我人生中第一堂課效果竟然出奇好。在以后教學中，面對性格迥異、成績參差不一的一波又一波的學生時，我一直克制自己的喜好哀怒，一遍遍默念父親曾經對我說的話，“你們都是我的學生，一如這遍地的青紅紫綠，你們都是父母親的希望，我們的心愿都是豐收……”我希望像父親一樣關愛每一個學生。

嚴厲的父親，也有溫情的一面。那一年，我是村里唯一被重點中學錄取的學生，一時間成為我們家的驕傲。從家到學校，要走二十五里山路，一下子為喜添憂。一向節儉的父親，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拿出家里多年的積蓄，買回了一輛野馬牌自行車。他的理由是：不能讓娃兒苦斷腿！那時“野馬”的威風不亞于今日的“寶馬”。為了應對路上可能的意外，父親托人買回了二人連體大雨披，還備齊了小氣筒、膠水、簡易銼刀等維修工具。

二十五里蜿蜒崎嶇的山路，不是一句兩句更兼那雪雨霜凍相伴相隨的艱辛可言。即便如此，一路二十五里也有父女倆短暫相處倍加珍惜的快樂時光。一次考試，我從年級的第二名滑落到了第七名，帶著成績單和班主任的一封信沮喪地回到家。令我們全家都感到驚訝的是，父親這次并沒訓斥我，出乎意料地未置一詞。

第二天，父親像往日一樣騎車送我到鎮上，臨上汽車時，父親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對我說：“可能是我工作太忙，沒有時間好好管你。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問題，可以多問問我或者老師。還記得我對你的表揚嗎？做人多看別人的長處，做事要看自己的短處。你一直很優秀，但你還可以再優秀……”

父親的自責和希望讓我羞愧難當，也激勵鞭策著我。從此，我在學習上不敢有絲毫懈怠。后來，我讀書的學校愈來愈遠。轉眼間，我也像父親一樣，成為了一名人民教師，有了自已獨立的生活。而父親的話，一直激勵著我，在人生路上，向那個更優秀的自己邁進。

如今，那匹“野馬”已經沒有人騎了，安靜地待在儲藏室里。我偶爾回來，發現鈴鐺依然清脆、嘹亮，感覺兒時在路上的快樂又從記憶里泛了出來。上學路上，山路彎彎，草木青黃，枝葉入心，父親一邊蹬著車，一邊給我講故事。

父親，就是這樣在歲月的輪回里一天天老去。

（作者單位：南漳縣職業教育中心）

責任編輯 嚴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