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穎一:你認為全球化是“從1到N”的過程,不算真正的創新;而過去的三四十年,是一個全球化主導的時代。
彼得 蒂爾:我想崇尚創新是很近的事,尤其發生在過去十多年,具體時間很難衡量。當然,在發展中國家,情況有所不同。
在全球化主導的時代,人們沒有理由一定要去進行原始創新,因為復制就是最容易摘到的果實。在美國,與全球化密切相關的產業,例如金融,表現極其好。如果說,僅僅通過全球化就可以大展拳腳,那你應該勇往直前,去摘全球化的果實。對于頂尖人才而言,全球化確實曾大有可為。
可是現在全球化趨勢已經不如過去那么強勁了,我想頂峰是在2007年。今天,2016年,全球化絕對已過頂峰,可能已經走向反面。在1970年到2007年之間,全球化使得貿易增長了2到3倍,和GDP增速一樣快,現在很容易滑向反面。
現在需要回歸創新。
當創新壓力大增時,在美國,有才華的年輕人從蜂擁去紐約變成潮涌向硅谷。在整個上世紀80到90年代,直至2007年,對有才華的年輕人來說,紐約是魔力之都。年輕人都想去銀行業、投行、麥肯錫咨詢、高盛等等,這些行業與企業和全球化緊密聯系。從2008年開始,人才更多流向硅谷,相比以全球化征服世界的故事,大家更喜歡創新的故事。
錢穎一:為什么你認為全球化的頂峰是2007年?是因為2008年的金融危機嗎?
彼得 蒂爾:銀行是全球化的中心,在金融危機中,銀行是最受重創的。也可以說,過度的全球化引發了危機。
錢穎一:這是你的創新觀點,就是說,全球化同技術創新在某種程度上是相互替代的關系。
彼得 蒂爾:對,但不是全面替代關系,是部分的替代。
錢穎一:通常大家認為因果關系是這樣,金融危機削弱了紐約和金融行業的吸引力,所以大家轉向硅谷。你的觀點是,因為全球化走得太遠,所以金融行業陷入困境。
彼得 蒂爾:兩者都是。但我想我的解釋比標準解釋更進一步。如果只是按標準解釋,你可以說,危機是因為一些監管政策出問題導致的事故,所以可以回頭糾正。但是他們回頭重來了,并不管用。如果是淺層次的錯誤,你可以回頭糾正;但如果是深層的錯誤,那事情就從根本上沒法運行了。我想那是深層錯誤。
錢穎一:這是我第一次從這個角度聽說全球化走得太遠這個觀點。通常人們反對全球化時說“全球化破壞了工作機會,降低了發達國家工人的工資”,這是比較典型的觀點。但你的觀點聽上去不同,你的觀點是過度全球化?請解釋一下過度全球化。
彼得 蒂爾:全球化和技術這樣的詞匯一樣,意味著很多東西,會令人困惑。過度全球化是想象力失敗的產物——除了全球化,你想不出其他東西。你能想到的未來,就是讓世界變得一模一樣。你能做的事,就是試圖更快聚合。當人們只有這樣很失敗的想象力時,就會導致資源都進入全球化套利中。
錢穎一:所以你的全球化定義,就是市場的擴張和技術的復制?
彼得 蒂爾:有各種各樣的全球化。一種是復制可行模式,是已有事物的延伸。因此,全球化帶來了一定程度的同質化。我不是反全球化。我認為是全球化(“從1到N”)被捧得太高,以至于影響了創新(“從0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