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環經濟如何拯救傳統重工業

胡雯

華潤賀州循環經濟園不僅是產業扶貧的范例，也為傳統工業的可持續發展提供了新的戰略范式。

廣西賀州市位于湘、粵、桂三省交界之處，風景秀麗，卻是國家級的貧困地區。

2008年以來，廣西進入經濟建設高峰期，大批能源、化工和基建項目上馬，給自然環境帶來壓力。時任廣西自治區黨委書記的郭聲琨表示：“作為全國唯一的生態基地，廣西的經濟發展決不能以犧牲環境為代價。”

保護生態與經濟發展的矛盾如何解決？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能否兼顧？

華潤（集團）有限公司打造的首家循環經濟園就位于賀州市富川瑤族自治縣。自建立之日起，該園區就擔負著幫扶地方發展經濟，改善人民生活的任務。

2013年，賀州循環經濟園示范區正式落成，由華潤電力控股有限公司牽頭負責，囊括電廠、水泥廠和啤酒廠三個業態。

循環經濟指的是，利用企業之間的共生關系，將上一家的產出廢料變成下一家的原料，從而減少對外環境的整體排放。

2014年，賀州循環經濟園實現協同效益超過6000萬元，減少排放數百萬噸的污水、粉塵和廢渣，被國家四部委聯合評選為“國家循環經濟教育示范基地”。

“華潤帶來的不是環境惡化，而是良性發展。”富川縣委書記廖立勇評價說，如果沒有找到這樣一個模式，富川就會挖山、破壞環境;如果沒有華潤進駐，沒有財政支撐，其他產業也不會來。

“如何發展傻、大、笨、粗的傳統高能耗行業是一個全國性的難題，而華潤集團在賀州的探索，提供了有益的經驗，也遇到了瓶頸和麻煩。”華潤集團董辦的副總監朱虹波在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時稱。

“三廠合一”的產業扶貧方案是華潤集團為賀州量身定做。

“三廠合一”的原始森林

華潤賀州循環經濟園四周大山環繞、園區內遍植綠樹，華潤電力（富川）有限公司（下稱華潤賀州電力）、華潤水泥（富川）有限公司（下稱華潤賀州水泥）和華潤雪花啤酒（廣西）有限公司（下稱華潤賀州啤酒）三個工廠比鄰而居。

鱗次櫛比的廠房和管道設施之中，各類產品的交互流轉有條不紊：電廠產出的粉煤灰、爐渣、脫硫石膏和啤酒廠產生的廢硅藻土，被送往水泥廠作添加劑;啤酒廠產生的酵母泥和硅膠體，被送到水泥廠高溫燒掉，消耗的水和蒸汽則由電廠提供，產生的廢水再返回電廠使用。

最后，三個廠的工業垃圾和園區內的生活垃圾，都由水泥廠綜合使用和處理。

“企業產品互為上下游，業務就循環起來了，排放也減少了，還可以節約土地和行政辦公資源。”朱虹波說。

他介紹，“三廠合一”的產業扶貧方案是為賀州量身定做。

賀州循環經濟園的可研報告顯示，如果園區內的三家企業單獨運轉，產生的廢棄物根本無法內部消納。

例如，僅僅華潤賀州電力一家，年耗煤就超過四百萬噸，耗水近兩千萬噸，再加上華潤賀州水泥和華潤賀州啤酒，每年都會產生大量灰、渣、脫硫石膏和酵母泥等廢料。

這些廢料都需堆放到灰場或者進行填埋，不僅耗費大量土地資源，并且一旦暴露到空氣或者滲入地下水，對環境危害極大。

然而，三個廠房“循環”起來，廢熱利用效率就能從2%提升到15%，固體廢物資源回收利用率達到80%以上，固體廢物的集中處理率達90%以上。同時，每年減少污水排放三百萬噸、二氧化碳和粉塵數萬噸。

可以對比的是，國內也有不少經濟產業園由“煤炭+發電+鋁冶煉（鋁加工）”構成，雖然也被稱為“循環經濟園”，但是這種模式的業態相關性強，組成結構單一，風險承受能力較弱。

目前，由于經濟增速放緩，華潤賀州電力的盈利也在下滑，但是華潤賀州啤酒和華潤賀州水泥的形勢卻不錯，尤其水泥的輔料價格高漲、盈利倍增，大有取代主產品的趨勢，而水泥也在往混凝土行業轉型。

“我們是把建筑業、能源和消費品都捏在一起，就像一片原始森林。”華潤賀州電力總經理左俊杰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原始森林里的樹種是雜生的，它們自然的契合在一起，具有頑強生命力，抵御經濟周期的能力也更強。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在賀州循環經濟園的大門看到，廠房是開放的，人人都可以申請進入參觀，實時的排放指標就放在門口，方便村民監控。

協同增值何來？

數據顯示，2013年，賀州循環經濟園實現協同經濟效益7660萬元，2014年為6514萬元。這筆賬是怎么算的？

具體來說，園區電廠向水泥廠供應脫硫石膏，因為距離近，運輸更方便，每年可以節省水泥廠約一千萬的生產成本，相應地，則為電廠節省數千萬的征地和防滲處理費用。

同時，電廠和水泥廠統籌調配和消納粉煤灰，電廠利用水泥生產的脫硫石灰石粉，每年節省成本數千萬元。另外，集約化生產之后，土建、安裝以及污水處理等費用都大幅降低。

“企業間變廢為寶式的循環和協同的生產方式是關鍵。”左俊杰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三個廠的生活區也是統一規劃的，生活公共服務配套和福利設施也都是統一建設。

但2015年以來，隨著國內經濟進入“新常態”，賀州循環經濟園的發展也遇到難處。

例如，賀州市經濟體量較小，產業種類不豐富，市場承載能力有限。在GDP增速放緩之后，賀州水泥廠的產量下滑，消納不了的粉煤灰、爐渣就要尋找其他途徑解決，比如運往周邊地區和城市進行銷售。

另外，根據目前的電力政策，發電廠不能私自向用戶供電，華潤賀州電力投資千萬建設的輸配電線路只能閑置。

“我們正在申報社會資本投資增量配電業務的試點項目。”9月2日，左俊杰剛剛從廣西能源局驅車返回，“談的不錯！”按照測算，如果申報“直供電”成功，每年可以節省水泥廠和啤酒廠2300萬元電費。

總體而言，多產業、復合型的循環經濟園不受地方資源約束，復制起來更為容易，只要能形成一定的產業集聚，每個地區都可以尋找和構造自己的循環經濟價值點。

但難處在于，不同的產業往往分屬不同的公司，一旦涉及到利益、成本的分配，彼此之間很難協調，這時就需要一個企業來扮演“領頭羊”的角色，或者由政府出面牽頭。

“雖然三個廠子都屬于華潤集團，但我們不用行政指令進行分配。”左俊杰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不論園區內部的粉煤灰等產品的買賣，還是電廠給啤酒廠供熱，都要先向社會招標，由市場來定價”。

也就是說，從管理上看，三個廠獨立運作、單獨考核，但有一個協同辦專門負責處置和協調三家各自的利益。同時，富川縣政府也在園區內配有三間專用辦公室，每月開一次例會。

“循環經濟園區一定是開放型的。”左俊杰強調，只有用市場的規則運營，才能吸引更多的企業、更多的產業來加盟，而循環經濟園區的規模做的越大，協同效益就會越高。

升級“社會大循環”

做大循環經濟園的規模，也是經濟增幅放緩后，企業被倒逼著降低成本、尋求經營突破的必然選擇。

實際上，此前富川縣政府也有擔心，會不會工廠做起來了，資源拿走了，污染卻留下了，對本地就業和經濟發展貢獻也不大？

“結果我們來了之后，周邊都火了，農民的運輸業興旺了，房地產興旺了，商務往來也多了，周圍小餐館、小超市一大堆。”朱虹波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原來冷冷清清的富川縣，現在像個繁華的小城市。

2015年，賀州循環經濟園的總產值為23億元，占富川縣的51%，全年共繳納2.53億的稅收。

在“十三五”期間，華潤賀州團隊的目標是在賀州市打造全社會的循環經濟體系。

左俊杰稱，今后要做社會大循環、做公益性電廠，要依托物聯網、智能電網等新技術、新思路，把賀州打造成新型的智慧城市。

《關于華潤集團望與賀州市政府合力打造賀州華潤新城相關事宜的函》顯示，未來賀州循環經濟園要納入大理石基地這個千億級項目，打造賀州市的固體廢物循環處置中心。

“富川水泥旋窯的燃燒爐高達1400度，它釋放的各類排放物完全低于國家標準。”華潤賀州水泥的一名工作人員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

2015年，華潤集團與賀州市政府商議，由華潤賀州循環經濟園負責消納市內的大理石和碳酸鈣這兩個千億級產業以及有色金屬加工產生的大量固廢。

截至目前，賀州循環經濟園的年處理量（固廢和垃圾）已達80萬噸。

此外，華潤電力還計劃投資百萬，在富川縣建設新能源基地。“第一步先打造一個分布式的光伏小電廠。”左俊杰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表示，火電廠周邊的荒山正在測風，要建設小型風電場。

第二步要實現并網，把華潤賀州火電廠改造成“風、光、火互補”的綜合能源供應商，“再據此介入光伏扶貧，做農光互補，上面是太陽能板，下面是蔬菜大棚。”他說。

更重要的是，政府要積極培養市民的環保意識，建設垃圾分類體系、物資回收和領用體系等配套制度，也要負責各個利益相關方的溝通與協調。

朱虹波稱，在當前的市場環境下，做循環經濟迫切需要尋求突破和發展，而在“一帶一路”倡議下，中國企業也可以借鑒華潤賀州“三廠合一”的經驗，抱團“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