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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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的斷裂與重建
王清輝
“文學反映時代精神”這樣的話聽慣了,容易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似乎某種時代精神就是萬千世事的總綱,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但萬變不離其宗的就是時代精神,而文學自然應該是時代精神的寫照。然而,尼采卻認為,所謂事實并不是對事物本來面目的陳述或再現,而總是帶著比喻性的虛構,“事實是對于已經忘卻了事實為何的幻象;是耗盡了感受力的隱喻;是失去了圖案的硬幣,于是硬幣變成了一塊金屬,而不再是硬幣。”在同樣的意義上,也有作家說:“社會就是它記住的東西;我們就是我們記住的東西;我就是我記住的東西;自我就是記憶的把戲。”說白了,時代精神常常不是時代的本來面目,而虛構的文學與生活的聯系、對話和介入不應從時代精神入手,而要在描摹人心上下功夫。本期小說的一個共同特點就是著力于描摹人心。關于人心,他們似乎有一點共同的心得,那就是人心都深深地扎根于生活的泥淖之中,其卑微、凡庸,乃至瘋狂、罪惡,無處不在;但倘若以為這個世界就是個孤立無援的島嶼和一條罪惡的大河,那就錯了;人所要的相信還有更好的東西,人心在斷裂之處仍然有重建的可能。
在劉建東《完美的焊縫》里,作為電焊工,郭志強是師門班組里的大師兄;而作為一個熱愛詩歌的青年,他對自己所在的煉油廠有一種充滿激情的想象,“誓言要給每一座塔寫一首詩”。一開始,郭志強和師傅單鵬飛之間并沒有什么實質的矛盾,不過是師傅喜歡甚至陶醉在十二個弟子的吹捧之中,讓郭志強感到不舒服。隨著一次失竊事件被告發,郭志強在師門之內開始受到冷落、排斥,甚至是明里暗里的監視。在這樣的孤獨中,他再也寫不出一句詩句,也失去了同樣熱愛詩歌的愛人。對于熱戀中的郭志強和小蘇來說,愛情、命運和詩歌是密不可分的同義詞;而在師傅充滿生活經驗的眼睛里,“生活就跟焊條和管道、容器的關系是一樣的,什么樣的材質,得用什么型號的焊條。而能不能把管道、容器、板材完美地焊接到一起,你要不斷地進行摸索,不斷地總結經驗,要觀察材質,觀察厚度,要懂得運用電流的大小,要根據材質的大小、位置,采取適當的焊接方式。即使焊接好了,還可能出現裂紋呢,氣孔呀。所以,你想一蹴而就,既無法焊接成功,也不能把生活搞好。”師傅所講的生活之道并沒有錯,可是對于郭志強來說,他只是找不到一句詩句來描述心中的感受。他的“失語”既象征著他失去了愛情,同時也象征著他失去了對工作、生活的激情和想象。事實上,郭志強所期盼的完美的焊縫在技術上是可能的,可是在生活中,人心總像小師妹林芳菲的性格一樣,忽而這樣,忽而那樣,太容易就會迷失在自己各式各樣的欲望之中,哪怕這欲望再卑微再正當再不值一提。一旦裂紋和氣孔出現,想要像電焊槍把兩個管件完美地焊接在一起那樣,彌合人心之間的斷裂和縫隙,實在不是容易的事情。
在人生的成長經歷中,人心的斷裂有時候是一種痛徹心扉的認識,而重建也許需要窮盡一個人一生的力氣。王秀梅《一墻之隔》從一個世事懵懂的男孩的視角看取世態人心的跌宕起伏,人生的卑微困窘表現得質樸而內斂。小說文字中流淌著深沉的憂傷,憂傷中又含著蓬勃的生意。母親出軌,父親殺了母親然后連夜出逃,卻謊稱自己要去執行“光榮而秘密的任務”。出逃的父親從一堵墻之后消失,那堵短短的墻在孩子心中神奇無比,連著孩子對父親的崇拜和信任,成為男孩全部成長過程中的精神力量來源。隨著時間的推移,事情的真相對于早已不是孩子的“我”來說也逐漸成為不得不接受的現實。姚鄂梅《紅顏》是一個看起來有些離奇的都市小說,“我”的好同事、銀行的優質服務標兵私底下以挪用客戶存款為生,苦口婆心的父親私底下卻監視“我”的方方面面,并陰謀告發“我”的同事,在家庭與社會的種種曖昧與溫情、陰謀與欺騙相互的交織中,生存的真相漸漸顯出其輪廓。
人心的斷裂,有時候看起來是源于一個偶然的突發事件,其中卻有著必然的根源所在。梁曉聲《復仇的蚊子》的主人公鄭娟從女人變成了雌蚊,但這并不是一個《變形記》式的故事,故事的主體是一個傷心人的精神危機。鄭娟的丈夫和女兒被蓄意謀殺,事后卻被判定為交通事故,她愿意犧牲自己僅剩的一切來換取一個公平的說法,可是殘酷的現實總是讓她無能為力。在嚴重的精神危機下,她終于成功地變成攻擊性極強的蚊子來實施復仇。至于她和蚊子之間怎樣來回變換,蚊子為何需要隱形,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無論心中充滿了怎樣的絕望和憎恨,她總沒有放棄作為一個人的惻隱之心。面對一個孩子純潔的眼神,她放棄了最后的復仇,在這個意義上,她自己完成了內心從斷裂到重建的全過程。
面對價值連城的寶物,人性的自私與貪婪表現得愈發明顯,人心的斷裂也就愈發無可挽回。荊歌《珠光寶氣》寫的是時下流行的鑒寶題材。假作真時真亦假,周芳方對男人的選擇就像汪明對古玩的鑒定一樣,眼光不佳。人心和珠寶構成了類似的同構關系:人與人之間的感情表現得再真摯,可高仿就是高仿,再逼真也“沒有真正戰國珠子的那種神韻”。說到底,感情和珠寶,哪個更經不起鑒定?光盤《下鄉三日》寫一個癡迷于現鈔的市長,人前他和他的秘書、司機等人都拼命賣力演出,在其位,謀其政,諷刺的是,當他說晚上要“看書”時,事實上他唯一的愛好和娛樂就是清點現鈔,他甚至發明了一種游戲,讓下屬們用現金來陪他娛樂,而不是作為賭資。小說的結尾也就是第三日是全文的華彩樂章。對于這個日入斗金的市長來說,他的原則是如果沒有出場費,他就等于沒有去到這個地方,貧困村的村長因為見錢眼開,居然讓市長和他的秘書吃了個啞巴虧。
漫長的人生道路上充滿著形形色色的無可奈何,因此,更多的時候,人心的斷裂是自己選擇的必然后果,而可能能夠重建的不是人心,而是對人心的認識。荊永鳴《較量》與其說寫的是外科醫生談生和內科醫生鐘志林之間的較量,不如說是世故和天真之間的較量;兩個追求迥異、品行相差甚遠的人,如果單單去比較誰更有職業操守,或者是誰更能游刃有余地處理矛盾,答案是顯而易見的。鐘志林在盛怒之下認為,“偉大事業的殉道者”和“為小壞小惡挺身而斗的犧牲品”之間毫無差別,他寧愿去做一個犧牲品。這一場曠日持久的較量始于鐘志林回國,終于鐘志林和談生一同退休——較量的無謂莫過于此,犧牲的意義不過如此。
康德說:“人性這根曲木,決然造不出任何筆直的東西。”中國有句類似的俗話,說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頭螳捕蟬。可見世道人心的險惡,古今中外的認識皆無二致。正是因為小說是對人心的真實形態的描述,虛構的小說才并不因其虛構而失去“真實感”。上世紀初,梁啟超發現“小說有不可思議之力支配人道”,從而提出小說可以“新人心”即是基于此。宋儒十六字心傳說:“人心唯危,道心惟微;唯精唯一,允厥執中。”這是儒者修身的大道。春秋戰國時代是第一個禮崩樂壞的時代,所以孔子特別看重并強調《詩經》在挽救世道人心方面的積極意義。子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詩歌(文學)能夠潛移默化地陶養人的德性,在正心誠意的環節上有不可替代的作用。這是古老的詩教傳統,也仍然是我們現實的文學需求。

簡介:王清輝,湖北黃石人,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任職于中國作家協會創研部,發表論文數篇,主要研究方向為文學理論與文學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