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之書

尹馬

合 歡

想做一棵樹的時候，就想起合歡

想停下來枯萎一次，痛快地

放空一次的時候，就想起管狀的花蕊

把血管甚至五臟六腑，擺放在肉體之外的

我能想起的，除了合歡

就只有煙囪下，那片跑也跑不掉的土地了

每個人見了，都想為之取一個名字

都想用手去拍一拍腦袋、摸一摸臉的

除了多年以后那片土地上，那些

從馬路上奔跑過來的孩子，我能想起的

也就只有合歡了

云南之書

減去一點點云南的云

再減去一點點云南的南，剩下

天空的空，大地的大

剩下寂寞的虎皮，虛脫的大象

減去一道道美麗的閃電，再減去雷聲

減去白晝的白，黑夜的黑

減去金黃的盜墓者，趕獸的鳥

留下破舊的郎中，裝傻的草藥

你的云南剩下一個云，和一個南

剩下簡寫的河流，繁體的古城

還有月色、少女，還有家父和令尊

以及你的烏蒙、大雪，和你的馬

一 半

一塊石頭被砌入一堵墻

和別的石頭站在一起

它的另一半躺在山坡上，閱讀時光的

另一部分。一個人走著走著

只剩下一半，他的另一半

去了別人的身上

一面山坡上的樹，被斧子咬去一半

被火柴騙去一半。一座村莊

只剩下一堆石頭，一群人

相互離開，一堆石頭

被虛構(gòu)成不同的城市

一只手攙扶著另一只手，一只手松開

去了一棵樹上；一面山坡的一半

堆滿了樹和石頭，堆滿了人

也堆滿了

一座村莊的前半部分

天坑里

在山腰，我碰見一所

比粉筆頭還要小的學校，八個孩子

在大霧中背誦秋天。有課桌一樣舊的

老教師，像趴在絕壁上的一只腳印

他教唱的，是一棵落了葉子的樹

一只脫下羽毛的鳥

在底下，我目睹八個孩子

用泥土在泥土之上修筑城堡

拱門、回廊、宮殿，全是夢中的模樣

麥田里，草人兒驅(qū)趕著

草的影子；有炊煙爬上屋頂

被天空擊碎了身子；有巖石

遮擋了早來的月光

在洞中，我聽見去年的水聲

前年的水聲，八個孩子搬動頭頂?shù)溺娙?/p>

搬動著近處的一場大雪

茅檐向晚，雞犬不語

姓楊的老頭，遇見姓楊的小伙子

輕聲交談著美麗的風聲

我遇見我，在另一個人間

我和我舔齒相認

數(shù) 羊

那個舊得像一片落葉的護林員

對我說，他在山里三十年了

他不孤獨。他告訴我

一個人寧愿天天對著一棵樹

飲酒，和山中的鳥獸吵架

也不要去想女人。他對我說

失眠的時候，就一遍遍數(shù)羊

數(shù)它們被剝下來的灰色的皮毛

數(shù)它們被切斷的羊鞭

是啊，都是公的

在柴火堅硬的照耀下

你還可以數(shù)一數(shù)，那些奔跑著的

多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