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福柯誕辰90周年,伴隨著各種或轟轟烈烈或溫情脈脈的紀念活動,這位才情橫溢而又桀驁不馴的思想大師再次有幸成為媒體的焦點。
當然有人會質疑“有幸”這個修飾詞的恰當性。作為一位向來以極端多變的“面具”示人的叛逆哲人,他真的適合成為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嗎?更明智的做法難道不恰恰是要把籠罩在福柯本尊之上的重重浮華的表象清除干凈,進而袒露出一個真實但又詭譎的思想家的“形象”?或許,平心靜氣地研讀他的那些宏富深邃的篇章,才是最為恰切的紀念方式。
然而,福柯并非僅僅是一個以縝密系統之思辨著稱的思想家,他更是一個敢作敢為、以實踐和行動為鮮明導向的活生生的個體。雖然我們不必將尼采的“看哪,這人”式的驚呼轉嫁于福柯身上,但通觀整部西方思想史,確實罕有人能將尼采的生存美學貫徹得如此淋漓盡致。然而,尼采生前始終是一個游蕩的影子,但福柯卻早已憑借自己的思想和行動的“勇氣”征服了整個歐洲乃至世界。而這也是為何,我們不應該僅僅停留在文本,而更需以最強烈的生存體驗來接近福柯。我們理應跟隨他去領悟和實行的,并非僅僅是知識與權力的考古學和譜系學的分析,而更應該回歸福柯終其一生所要探尋的根本主題,那即是主體。阿甘本在集中研討福柯考古學方法的名文《哲學考古學》中最終落腳于“主體考古學”,這當然是極富洞見的。但他所做的仍然是文本脈絡的梳理,而我們似乎更應該從生命歷程的角度來重新對福柯這個獨特的“主體”的生成、轉化、創造的歷程進行另一番考古的探查。
回歸福柯的思想-生命的源頭,巴黎高師自然是一個光芒閃耀的路標。高師的迷宮式空間與福柯的詭譎曲折的生命綿延形成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完美共振。但這并不是如《雅典學院》那般的宏偉圖景:在宏大莊嚴的思想廟宇之下,器宇軒昂的哲人們正款步走來。或許,福柯與高師之間所繪制出的更接近契里柯的那幅詭秘的超現實主義繪畫,在反透視的建筑空間之中,一個孤獨的女孩正滾著鐵圈穿過街道。曲折的迷宮與游蕩的影子,或許還應該配上福柯所激賞的讓·巴拉凱的無調性鋼琴奏鳴曲。
也正是因此,我一直覺得福柯是與高師的精神(或不如說魂靈)最為契合的思想家。無論是他的思想還是生命都極為逼真地輝映著高師空間的晶體形態,多元,多變,甚至是多價。也正是因此,海杰斯·德貝在為《巴黎高師史》所做的序言中就明確質疑了是否真的存在著一種“穿越時間和空間的把所有高師人統一起來的精神聯系”。如果真的有一種“精神”能夠界定“高師人”的身份,如果真的有一種傳統能夠維系這所名校幾百年的風雨歷程,那或許恰恰是那種始終桀驁不馴、蔑視陳規、質疑權威、抵抗強權的自由精神。一句話,高師人之所以為高師人,恰恰在于他/她始終是“那一個”,且“唯一”的一個。柏格森、薩特、阿爾都塞、福柯、德勒茲……幾乎每位出自高師的哲學家皆以反叛傳統、推陳出新為己任。雖然布爾迪厄曾將整個法國高等教育的體系形容為一部陳陳相因的“再生產”的利維坦式機器,但高師卻顯然是這部機器之中始終難以適配的一環。甚至可以打趣地說,與其說高師所培養的是服務于社會的高資質的知識分子,還不如說它始終是以再生產“反叛者”(加繆語)為己任。這所隱逸于余樂姆大街一隅的看似靜謐的精神“隱修院”,卻實際上肩負起抵抗整個陳腐僵化的知識體制的重任;這所每年招生不過區區200人左右的小得不能再小的學校,卻始終能夠蘊生出劃破天宇的耀眼流星。11位諾貝爾獎得主,10位菲爾茲獎得主,4位沃爾夫獎得主,再加上不可勝數的文化界、政界及媒體名人,在這份每每為人如數家珍地列舉出的傲人成績單的背后,其實更引發我們對所謂高等教育的真正神髓進行深刻反思。在今天,當宏大敘事日益失勢(“人文精神”“大學精神”)、高校實質上日益成為生產符合“標準”和“需求”的知識分子的流水線機器之時,巴黎高師的“非典型性”成功卻為我們提供了另一種不同尋常的啟示。固然,如今的高校在外延性拓展的過程中與“外部”的社會結合得越來越緊密,“象牙塔”式的傳統形象早已物是人非,但要令這部龐大蔓延的機器良性運轉,想必還是需要一個隱藏的自由創造的中心,它既是循環的樞紐,又是造血的心臟。它正如老子所謂的“空”的軸心:“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在結構完備、分工明晰、秩序井然的機器的內部,我們是否也應該留出這樣一片無用之用的“空”的場域,在那里,匯聚著看似閑散而又往往離經叛道的思想者。或許,那里才是創造力真正的發生之源。
這一看似空無,但又于無形之中凝聚力量的氛圍,相信每個人自親手推開高師那扇古老大門之際就會清晰真切地感受到。遙想當年,懷著朝圣般的憧憬與崇敬之心第一天邁入高師的大門,本以為迎接自己的會是恢宏的大廳,莊嚴的塑像,銘刻的牌匾,抑或環繞懸掛于四周墻壁的先賢的照片。然而,這一切都未如期而至。撲面而來的倒是一股濃厚的、略帶慵懶而青澀的青春氣息,就像轉過一個陌生的街角,款步走進莫蒂亞諾筆下的“青春咖啡館”。略顯昏暗的燈光,并不寬敞的門廊,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的年輕人,交談著,臉上顯露出專注的神情或迷人的微笑。其實這個被昵稱為“水族館”的溫馨門廊還頗有幾分來頭,但這也總是因為它與那些充滿自由氣息的年輕文人密切關聯在一起。不知為何,高師中很多場所都跟水和魚有著密切關系。像中庭花園中的那處點睛之圓形水池就被喚作“恩斯特池塘”(Bassin aux Ernst),而其中悠閑游動著的紅色小魚很多也有著自己的昵稱。甚至是當身為新生的我第一次坐大巴外出秋游之時,車上放的竟也是一則關于金魚的童話。智者樂水,此種自由自在的智慧氣息甚至彌漫滲透于高師的每一處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還記得當年在入學報到之時,用略顯顫抖的手接過一個灰灰的、略顯寒磣的小書包,里面有基本信息、學生證和一本尼科爾·馬松(Nicole Masson)撰寫的高師簡史《高等師范:自由之路》(LEcole normale supérieure:Les chemins de la liberté),封面上是一張引人注目的古舊黑白照片,上面有四個知識分子模樣的人或低頭或昂首地走在高師的屋頂之上,而背后的襯景正是先賢祠的宏偉穹頂。開始還以為這只是圖像拼貼的效果,但仔細讀過內文之后卻發現,這堪稱是高師學生最聞名的一項異想天開的娛樂活動。漫步或閑坐于屋頂,仰望天宇或俯視巴黎,還有什么能比這更彰顯高師人那天馬行空的自由境界?翻開這本小冊子,跟隨作者的動人筆觸深入高師漫長曲折的歷程,更是對此種氛圍有了極為真切的感觸。抗爭,質疑,批判,否定,幾乎已經成了高師學生的生活常態。有時真的很難想象,到底怎樣的權威才能真正領導、馴服這幫看似無法無天的天才們。當年住在Jourdan大街的宿舍時,也幾乎隔三岔五就會被“不明來歷”的學生在門下塞進各種傳單,或干脆被敲開門接受苦口婆心的教導,其主旨無非都是:對現行的學校管理政策極為不滿,希望進行附議、研討乃至修正。
馬松的高師史的標題頁上所刊印的照片,就是幾個學生或站立、或端坐在窗沿之上,甚至有一個學生展開雙臂,狀似意欲騰空的雄鷹。而他們身邊所環繞著的,正是歷代先賢的塑像。在求真意志面前,古與今、大師與晚輩之間的等級界限早已消弭殆盡。也正是因此,高師人每每喜歡援引讓·蓋恩(Jean Guéhenno)的那段深情寄語:“造就一所大學的,并非是各種規章制度,也絕非是在其中傳道授業的大師,而更是那些看似在其中固定聚會的年輕人。”誠哉斯言。固然,在那些歷史悠久的教室和大廳里,在圖書館的一個個保留座位處,人們總是以充滿敬意的目光注視著學富五車、揮斥方遒的學界泰斗;然而,一旦走進或寧靜或喧囂的中庭花園,任何等級和界限就渙然消失,唯有為了真理而聚集在一起的激動不安的人們。由此我們方可對薩特當年的豪言心有戚戚:“書籍比課程更有用——確實——而我們用來表達這一點的方式,正是根本不去上課。”(Promotion Letters,1924)
而當福柯這樣的大師最初步入高師大門之時,想必也同樣感受到了如此強烈的自由智慧之水的氛圍。離開沉悶的外省,一下子投入此種全然開放的思想環境,對于任何充滿求真渴望的年輕學子來說都是難以拒絕的強烈刺激。或許,福柯早期思想中的一個核心概念“僭越”(transgression),亦正是自高師的此種氛圍之中自然生發而出。在各種福柯傳記之中——尤其是膾炙人口的《福柯的生死愛欲》,他早年在高師的堪稱形骸放浪的不端行為成為人們津津樂道的傳奇故事。但其實福柯的“僭越”精神更體現在他對歐洲思想傳統的深刻背叛。借用尼采的經典格言,在年輕的福柯心中,“重估一切價值”早已是引導知行的金科玉律。德里達那本著名的訪談集被命名為《一種瘋狂守護著思想》,其實用于在高師求學時的福柯身上倒顯得更為生動貼切。福柯的瘋狂,并非僅僅是魏晉名士般的傲然風骨,而更是源自高師嫡傳的自由想象——將思想推至極致,于邊界之處敞開未知的可能。這也是為何他的博士論文會冠以《古典時代的瘋狂史》這一看似離經叛道的題目。“古典時代”(lage classique),不正是驅除蒙昧和盲信、進而確證人自身的理性尊嚴的啟蒙階段?想來拿破侖當年創立巴黎高師之時,也正是基于這個啟蒙運動的宏大綱領,試圖以理性引領人類走向解放之途。然而,福柯之僭越的勇氣亦恰恰體現于此,他回歸于近代理性傳統的發端之際,在理性與瘋狂的混沌未分之處去追問何以二者日后會發生如此截然的分化。在這本近千頁的巨制之中,福柯不僅初試其隨后日漸成熟的考古學方法,更是將他的語言華彩展現至驚天地泣鬼神的境地。即便對其中縷述的歷史脈絡和哲學背景一無所知的人,亦會對其中充滿魔力乃至魔性的哲學話語贊嘆不已。德勒茲在《差異與重復》的“前言”中曾指出,克爾凱郭爾和尼采真正實現了哲學風格的劇烈變革,將運動引入思索,進而將哲學化作劇場(theatre)。由是觀之,至少20世紀的哲學著作中無人能達到《古典時代的瘋狂史》中的那種哲學-劇場的登峰造極的高度。那是否亦可以說,這部宏大的哲學戲劇本就應該上演于高師這座年代悠遠的思想迷宮與幽靈之城?當福柯揮舞著思想之劍游走于午夜的校園之際,他自身不就化作了戈雅筆下的扭曲的瘋人形象?
也正是因此,讓·季洛杜(Jean Giraudoux)對所謂“高師精神”的界定頗為切題。他明確強調,高師根本不是“人文主義的大本營”(un centre dhumanisme),正相反,如果一定要說高師人有著何種默認的共同精神契約的話,那正是這樣一種“需求”:“大家匯集在一處,但正是為了過上一種獨特而又充滿激情的個體生活。”(Promotion Letters,1903)這也能夠解釋,為何在高師如此濃重的自由散漫、各行其是的生活學習氛圍之中,反而能夠孕育出種種極具凝聚力的思想潮流。不同個體之間基于志同道合的追求而形成的心靈匯聚,或許遠比那些人才計劃、培養方案、研究課題所拼湊出的規模效應更為切實。正是這種心靈的自然匯聚,讓高師生活的每一天都恍如置身于思想激辯的咖啡館之中。每個個體隨時都可能被卷入一場未知的討論之中。或許,坐在旁邊木質長桌上的人正在研討的話題也正是令你苦思不得其解的難題;抑或,你一時疏忽走錯了教室(高師的教室分布亦是出了名的混沌不堪),但卻發現其中正在講解的內容正契合于你隨后要展開的研究計劃;哪怕是在食堂就餐,也往往不知不覺就介入到一場關于新上映電影的藝術哲學的辯論中。還記得有一次,正碰上鄰座的一位物理學教授拿著一個陀螺向身邊的學生講解自旋原理,結果整整一個小時過去了,周圍所有的人都如醉如癡,連餐叉都沒有動過。這樣的經歷,在高師可說是司空見慣。也正因此,薩特所領導的小眾群體才會理直氣壯地說:“我們根本不去上課!”真正的學習和研究,可以在、而且理應在生活的每一處時空展開。這才是高師人的精神生活。這種對體制的抗拒并非單純是出自年少輕狂的叛逆,而實在是源自自由思想的切實需要。即便在福柯晚年的最后一次法蘭西學院的授課系列之中(《說真話的勇氣,治理自我與治理他者Ⅱ》,1984),他仍然基于研究的需要對學院體制進行了明確的批判。他抱怨說,根據法蘭西學院的規章制度,他本來“無權舉辦封閉的研討會”,但他所研究的“現代社會治理的實踐、形式、理性,就只能通過團隊形式來完成”。憑借福柯當時德高望重的地位,這個問題隨后當然得到妥善解決。但自由研究與體制之間的對抗,幾乎是高師歷史中的一個永恒主題。甚至可以不無夸張地說,正是那些匯聚在體制邊緣之處的小群體所展開的自由研討,才真正代表著高師學術發展的真正動向。基于不同背景的自由碰撞,才使得真正的創造性得以激發。也正是因此,出自高師人手筆的著作很少會是那種中規中矩的學院派作品,而總是充滿著種種“僭越”的才情。在馬松的《高等師范:自由之路》中有兩幅并置的攝影圖片,左邊是一位希臘文教授正在闡釋一段深奧的古文,而右邊則是一位數學教授正在方程的迷宮中為學生指點迷津,看似學科之間形成了明顯反差,但彼此呼應的手勢卻如舞者一般形成了呼應的韻律。也難怪馬松就此總結道:“學科之間的融匯(mélange)造就了高師的獨特性與聲望。”
然而,行文至此,必然會提出一個根本性問題。在何種意義上,這還是一所嚴格意義上的“師范”學校?換言之,除了為世界不斷貢獻一流的哲人、科學家與知識精英之外,它究竟在“教學”方面提出了怎樣革新性的主張?當然,就事實上而言,巴黎高師從未徹底偏離它培養教書育人者的初衷。盡管學校始終以出產反叛者而聞名,盡管在歷史上也時時有人詬病它并未在教育學上提供任何令人信服的范本,但至少就職業規劃而言,成為一名稱職的教書匠仍然是高師人的首要選擇。像薩特這樣鼎鼎大名的哲學家在畢業后也仍然會“低就”于高中去教授哲學。而當時我身邊的很多臨近畢業的師兄師姐們也絕大多數從未考慮過除教師外的其他職業選擇。不過,除了這個事實性的層次之外,就教育的本性而言,尤其在教與學這個本質的關系方面,高師確實為世人提供了革命性的思索。正是這一點才使得“normale”并非僅僅是一個名號,而是成為名副其實的桂冠。對這一點,晚年的福柯給出了極為精彩而深入的反思。1984年的法蘭西學院演講系列冠以“說真話的勇氣”之名,實際上是試圖以“直言”(parrêsia)這個概念為核心,重點總結古希臘哲學之中的主體自我塑造的話語實踐。他在其中以蘇格拉底、犬儒派哲人為范本重點闡釋了“哲學的直言”的三個基本特征,頗值得思索。首先,哲學直言不同于單純的知識傳授。雖然二者皆旨在揭示真理,但后者僅僅關注“技術”,而前者則往往會令自身陷入到危險(乃至殺身之禍)之中,由此尤其需要一種“勇氣”。其次,哲學直言亦不同于政治性直言,后者始終心系家國天下,但前者卻是首先通過“照料自身”而實現的。由此也就導向哲學直言的第三個基本特征,即它并非僅僅涉及認識活動,而是從根本上涉及到生存的倫理和美學的實踐。正是在這里,敞開了哲學生存意義上的“師”與“生”之間的全新關系:“你來到這里,就像到了一家診所,你要得到治療。”但這并非是要治療任何一種生理或心理的疾病,而恰恰是要令每個個體首先學會照料自身。這才是哲學式教育的真正目的。從根本上來說,教師并非單純是掌握知識的權威,亦非完美人格的化身,相反,在教與學的生活共同體之中,教師與學生在互相介入的哲學生存之中真正實現著主體自身的塑造和轉化。就此而言,我想沒有任何一所高等學府能夠如高師一般實現著此種共同的“修習”。
而高師確實就是這樣一處隱修之所,哪怕你僅僅只在其中停留片刻,也會魂牽夢繞地渴欲再度回歸。即便身體遠游,但靈魂卻始終渴望著再一次的試煉之旅。
(姜宇輝,巴黎高等師范學校碩士,復旦大學哲學博士。專注研究當代法國哲學理論,尤其是哲學與藝術之間的開放關聯。譯作《千高原》,專著《德勒茲身體美學研究》《梅洛-龐蒂與中國山水畫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