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分寸

孫孔懿

最近看到一幅漫畫：學生入學時分別是三角形、正方形、平行四邊形等，而到畢業時全都變成了橢圓形。有評論者稱，這幅漫畫諷刺了當代教育用同一種模式培養人，磨平了人的個性棱角。這是當代教育的悲哀。

我深以為然。原本像農業一樣的教育，到了工業社會，漸漸被熏染上工業化的氣息。學生從一株株充滿生命力的幼苗，變成了等待加工的毛坯。在經過了標準化教育這道加工流水線后，原本一個個形狀各異的毛坯，全變成了一模一樣的標準件。出廠時需接受同一標準檢驗，合乎標準者被貼上合格證，其余則為等外品。這樣的教育，不知埋沒、戕害了多少人才！難怪愛因斯坦感嘆：“現代的教育方法竟然還沒有把研究問題的神圣好奇心完全扼殺掉，真可以說是一個奇跡。”

在想到這些后，我腦中的思維之輪又轉出了一個問題：學生畢業時不應該都是橢圓形，那應該是什么圖形呢？仍然是三角形、正方形、平行四邊形嗎？如果是那樣，受過教育的人與未受過教育的人的區別何在呢？教育的功能何在呢？教育不就是要改變人嗎？不就是要改變人只會按本能行止的原始本性嗎？不就是通過社會化讓受教育者成為群體的一員，成為社會的一員，學會與他人相處，與社會和諧共存嗎？難道三角形、正方形、平行四邊形的棱角不應該被磨平一些嗎？如果這些都應得到肯定，那么，讓它們變成沒有棱角的橢圓形又錯在哪里呢？或者退一步問：橢圓形是否也有某種存在的合理性呢？

我陷入了沉思。

也許這里需要一種折中。理想的教育就介于三角形、正方形、平行四邊形等與橢圓形之間，表現為兩者之間的一種張力，促進學生個性健康發展的同時，讓過于張揚的“個性”，即有礙于人際相處與社會和諧的“棱角”有所鈍化，實現所謂的“外圓內方”。蘇霍姆林斯基是一位杰出的教育藝術家，他曾強調“磨平棱角是有害的”，又強調中學的重要任務之一，“就是磨煉和培育每一個人都準備和別人合得來。在集體中生活最高明之處就在于既善于磨平自己的‘棱角，又善于小心地接近別人的‘棱角”。

雖然一幅漫畫難以全面表達完整的教育理念，但它確實讓我們想到了很多。例如讓我們想到了教育的辯證法，想到了教育的分寸問題。教育分寸既體現在教育過程中、教育方法上，又體現為一種教育智慧、教育藝術，同時也具有目標層次上的價值。《學會生存》指出，教育“有它復雜的任務”：應當“保持一個人的首創精神和創造力量，而不放棄把他放在真實生活中的需要；傳遞文化而不用現成的模式去壓抑他；鼓勵他發揮自己的天才、能力和個性表達方式，而不助長他的個人主義；密切注意每一個人的獨特性，而不忽視創造也是一種集體活動。認清這些任務乃是現代心理教育學研究最有成果的智力成就之一”。這個要求的提出并不困難，困難的是實踐。在教育分寸上，既考驗著教師的教育智慧，又考驗著教師的教育觀念。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