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成勇
摘要:
儒家“內圣外王”作為一種文化理念,經歷了先秦儒學、漢唐經學、宋明儒學、清初實學、近代儒學及現當代新儒學的發展過程。儒家“內圣外王”內含道德修養的理想境界、經世致用的實踐精神、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及仁政德治的治國方略等倫理精神意涵。結合時代精神,批判繼承和創造性轉化儒家“內圣外王”文化理念的合理性因素,對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有啟示意義:引導公民加強道德修養與法律修養,塑造既有道德素質又有法律素質的現代人格模式,為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提供人格健全的主體基礎;與實現中國夢結合起來,在實現中國夢的偉大實踐中修身立德與建功立業,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關鍵詞:儒家;內圣外王;核心價值觀
一、儒家“內圣外王”理念的歷史發展
“內圣外王”一語出自《莊子·天下篇》:“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于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是故內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內圣外王”理念盡管是道家莊子提出的,但從總體上彰顯出中國傳統倫理文化的一種理想人格。中國傳統儒道釋學派都主張“內圣外王”之道。《中國倫理大辭典》解釋道:“‘內圣,指將道藏于內心自然無為;‘外王,指將道顯示于外,推行王道。‘內圣外王,意謂內有圣人之法,外施王者之政。”①從道家文化、佛家文化的精神特質來看,道家、佛家的“內圣”之道主要是指從事內在的精神修養,“外王”之道則主要是指從事世俗的事物。從儒家文化的精神特質來看,儒家的“內圣”之道主要是指從事道德修養,成就圣人理想人格;“外王”之道則主要是指從事政治實踐,以建功立業。
儒家“內圣外王”作為一種文化理念,經歷了先秦儒學、漢唐經學、宋明儒學、清初實學、近代儒學及現當代新儒學的發展過程。儒家創始人孔子提出的“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論語·憲問》)的命題,應該說是儒家“內圣外王”之道的先聲。同時,孔子還認為,“仁愛”是“內圣”的修養境界,“博施于民而能濟眾”則是“外王”的最高境界。自孔子之后,儒家“內圣外王”分化為“內圣”和“外王”兩條不同路線。“內圣”路線,孟子開其端,宋明理學承其緒;“外王”路線,荀子開其端,漢唐儒學承其緒。具體而言,孟子將“內圣外王”解釋為“性善”論與“仁政”說的結合。就“內圣”而言,孟子明確地提出“性善”論,認為人生來就具有“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即仁義禮智“四端”。人只要擴充“四端”,就能發展先天固有的善性,完善自己的道德。就“外王“而言,孟子在“性善”論的基礎上提出“仁政”說。孟子認為仁政發自善心,有善心才能行仁政。荀子則將“內圣外王”解釋為“盡倫”與“盡制”的結合。荀子說“圣也者,盡倫者也;王也者,盡制者也。兩盡者,足以為天下極,故學者以圣王為師”(《荀子·解蔽》)。《大學》則提出較為完善而系統的“內圣外王”之道。《大學》云:“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此三者稱為“大學之綱領”;又云:“格物而后致知,致知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此八項稱為“大學之條目”。后人合稱為“三綱領八條目”。《大學》還強調“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其中,“修身”是“內圣”,“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外王”。只有修身養性,提升道德境界,才能做到齊家、治國、平天下。儒家“內圣外王”之道,集中體現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人生理想路徑。
漢唐經學,主要側重于儒家的“外王之學”,而不太注重“內圣之學”,于是出現了“文景之治”“光武中興”“貞觀之治”“開元盛世”等盛世的景象,故有“漢唐氣象”之說。宋明理學繼承先秦儒學傳統,但由于理學家片面強調“存理滅欲”的價值取向,在處理“內圣”與“外王”的關系時,側重于“內圣”而輕視“外王”,從而導致兩者關系的緊張。在“內圣”功夫上,理學大師朱熹則強調“持敬”“去欲”的主體修養論,他說:“圣門之學,別無要妙,徹頭徹尾,只是個敬字而已……若能持敬以窮理,則天理自明,人欲自消。”(《晦庵集》)在“外王”事業上,朱熹突出義利之辨、王霸之辯,主張重義輕利,尊王賤霸;并認為區別王霸的標準在于是講“仁義”還是重“功利”。王道是“行仁義而順天理”,霸道則“假仁義以濟私欲”。心學大師王陽明積極倡導“知行合一”,提出“致良知”學說。他說:“心之良知是謂圣,圣人之學惟是致此良知而已。”“良知”是“內圣”的根據。從總體上看,無論是程朱理學還是陸王心學,都偏向于“內圣之學”,在“外王”方面沒有什么突破。至明末清初形成實學,如顧炎武、黃宗羲鑒于程朱理學與陸王心學的弊端,力倡“明道救世”,由“內圣”轉向“外王”。顧炎武力主求知與修養、學與用的統一亦即“內圣”與“外王”的統一。而黃宗羲則進一步凸顯了“外王”理想。為了實現“公天下”的理想,他提出了如學校議政、計口授田、重工商、廢科舉及獎勵科技等一套治國方略,充分體現了“經世致用”精神。黃宗羲把“外王”理想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明末清初哲學家王夫之說:“一故備,能備者為群言之統學,故天下歸之于內圣外王之道。”(《莊子解》)即強調“內圣”與“外王”的并重。統而言之,在二千多年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儒家學者有時強調“內圣”,有時重視“外王”,兩者貫穿于儒家思想文化的歷史進程中。“內圣外王”是傳統儒家思想文化的基本精神與學術命脈。
近現代學者仍然用“內圣外王”來表達儒家的學術宗旨。康有為在《論語注》中說:“孔子之道,內圣外王,原合表里粗精而一之。”康氏視“內圣”為“粹精”,而視“外王”為“粗跡”。梁啟超認為,儒家學問的最高目的,“可以《莊子》‘內圣外王一語括之。”至現當代,儒學“內圣外王”之道,也是現當代新儒家關注的基本學術命題。如熊十力提出“內圣學”與“外王學”的關系,主張由“內圣”開出“外王”。在熊十力看來,“內圣學”關涉價值理性,“外王學“關涉工具理性,兩者并重應該是儒家哲學的題中應有之意。但是由于后儒片面強調“內圣學”而忽略了“外王學”,從而導致中華民族的日益式微。牟宗三也認為,儒家的“內圣學”能夠開出“新外王”。此途徑即是“道德的自我坎陷”,也就是從德性主體轉出知性主體,以便為接納現代的科學和民主提供哲學依據。總之,當代新儒家認為,儒家學說在當代依然富有生命力,它可以在保存中國文化生命的同時接納科學和民主,由“內圣”開出“新外王”,即開出民主和科學之道。
二、儒家“內圣外王”理念的倫理精神意涵
儒家“內圣外王”作為一種文化理念,昭示著儒家文化的倫理情懷和道德取向,也承載著儒家知識分子或志士仁人的人生理想和價值訴求,蘊含著豐富的倫理精神意涵,即內含道德修養的理想境界、經世致用的實踐精神、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及仁政德治的治國方略等。
(一)道德修養的理想境界。儒家文化是一種倫理型文化,凸顯道德的至上性,注重人的道德修養,把內在的道德修養與外在的社會實踐融為一體,建構了一種獨特的道德——政治哲學即“內圣外王之學”。《大學》開篇講“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小學·內篇》卷一篇開宗明義引用《中庸》的“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的經典命題。理學大師朱熹為《小學》作序云:“古者小學教人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愛親敬長隆師親友之道,皆所以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本。”由此可知,在中國古代,無論是《大學》還是《小學》,儒家都注重“明明德”即倫理教育與“修道”即道德修養,把倫理教育與道德修養看做傳統教育的主要內容,而且視其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本,亦即“內圣外王”之本。儒家認為,道德修養不是脫離社會實踐的閉門思過,而是兼具“知”與“行”的統一,也就是說把提高道德認識與躬行社會實踐統一起來,進而達到“內圣外王”的理想境界。簡而言之,儒家“內圣”即道德修養,儒家“外王”即從事政治實踐。“外王”即政治實踐的實現則是“內圣”即道德修養的理想境界。梁啟超將“內圣外王”理解為“內足以資修養而外足以經世”;“做修己的功夫,做到極處,就是內圣;做安人的功夫,做到極處,就是外王”;“人格鍛煉到精純,便是內圣;人格擴大到普遍,便是外王。”“內圣外王”是儒家建構的人生道德修養的理想境界。但在不同的儒家學派或儒家知識分子中則有著不同的具體模式,昭示著儒家道德修養的多元化理想境界。總結學界研究成果,具體而言,有下列幾種理想境界:(1)從理想的人格境界來看,儒家“內圣外王”可用“成己成物”來表示。“成己”即是通過修身養性,提升品德,以達到圣賢境界;“成物”即是身任天下,利濟群生,以實現國泰民安。(2)從理想的政治境界來看,儒家“內圣外王”可用“修己治人”來表示。所謂“修己治人”,就是指統治者端正自己的品行,以身作則,并通過實施仁政德治,來建立一個富裕安康的理想社會。(3)從理想的學術境界來看,儒家“內圣外王”可用“明體適用”來表示。它是明清之際哲學家李顒提出的。所謂“明體”是指修養自己的道德本性,所謂“適用”是指將自己的道德本性必須在實踐中有益于國計民生。也就是“立身要有德業,用世要有功業”(《二曲集》卷十五),強調道德的實際效用。(4)從理想的文化境界來看,儒家“內圣外王”可用“中體西用”來表示。“中體西用”,就是以中國傳統道德文化為體,以西方近代文化為用,進而建構其兼備中西文化元素的新文化模式。總之,儒家道德修養的理想境界是由理想的人格境界、政治境界、學術境界及文化境界構成的,彰顯著儒家“內圣外王”的倫理道德與文化實踐的豐富意蘊。
(二)經世致用的實踐精神。所謂“經世”就是積極入世,經邦治國,建功立業。儒家不僅注重人生理想境界之提高,而且也倡導積極入世,經邦治國,建功立業。李澤厚先生說:“儒學生命力遠不僅在它有高度自覺的道德理性,而且還在于它有能面向現實改造環境的外在性格。”②儒家的經典,既可以視之為安身立命的人生修養論,也可以視之為經世致用的政治學說。從學術意義上說,儒家“內圣外王”體現了學問與事業、理論與實踐的內在統一。儒家一方面強調學習經典理論以認識古代圣賢立身處世、修己治人之道;另一方面又強調運用經典理論來指導現實,建功立業,實現理想人格和政治理想。《大學》提出的“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模式,即是經世致用實踐精神的體現和訴求。所謂“修身”與“治平”、“正心誠意”與“齊家治國”、“內圣”與“外王”等,體現了治學與救世的緊密結合,學術與政治的相互交融。治學是手段和過程,治世濟世是目的和追求。從一定意義上講,經世致用的實踐精神是中國古代儒家文化的優良傳統,充分地體現了中國古代志士仁人的擔當精神和社會責任感。孔子為防止“亂臣賊子”而修《春秋》,王充為揭揚“疾虛妄”和“見用實事”而著《論衡》,司馬遷為“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而撰寫《史記》等,都是對所處時代的歷史進行自覺反省,以達到警世與教化的目的,由此開創了經世致用的新史學,對后世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從東漢史學家班固撰寫的《漢書·河間獻王傳》提出的“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到北宋哲學家張載倡導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道,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學術宗旨,到晚清張之洞在《勸學篇》中提出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中學治身心,西學應世事”的“中體西用”文化模式等,都彰顯出鮮明的經世致用實踐精神。為了實現經世濟民或建功立業,儒家學者都具有強烈的參政意識或治世意識。如從孔子的“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已”(《論語·子路》),到孟子的“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孟子·公孫丑下》),到范仲淹的“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再到晚明東林黨人的“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再到到顧炎武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等,都集中表現了儒家的經世濟民的社會抱負或經世致用的實踐精神。面對明末清初的衰退情形,一些有志之士很快洞察了空談之流弊,倡導實學而匡救之。明清實學的基本趨勢為經世致用,針對西學的挑戰,它恢復了原始儒學精義,反對理學“清談”“務虛”,提倡“欲挽虛竊,必重實學”和“實學救世”的學風悄然興起,如陳亮、葉適、王夫之、黃宗羲、顧炎武、龔自珍等,大講經世致用之學,使內圣與外王自覺地統一起來。總之,儒家“內圣外王”具有鮮明的經世致用的實踐精神。
(三)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自強不息是中華民族精神的重要內容。“仁愛”是儒家的道德宗旨,也是儒家“內圣外王”的核心精神。只有弘揚自強不息精神,才能踐行“仁愛”之德,進而實現“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人生理想。哲學家張岱年先生說:“從根本上說,‘仁是動的,是自強不息的。‘仁是在現實中體現理想,在日常生活中達到崇高境界。中國古代哲人所苦心思索的就是如何使人們能有合理的生活,其結晶即‘仁。他們總覺得人必須‘正德,然后人生才有價值。”③可見,儒家“內圣外王”蘊含著鮮明的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氣質。從“仁愛”看,儒家“內圣外王”蘊含著柔性之德的意蘊;從自強不息來看,儒家“內圣外王”則彰顯著剛健之德的品質。儒家經典《周易》對“剛健”、“自強不息”精神作了深刻的闡釋。《彖傳》說:“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又云:“大有,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大蓄,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可見,《周易》極力贊揚“剛健”之德。《周易·乾卦·象傳》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即是說,“天”的本性是運轉不息,剛強不屈,人應該效法天永遠努力向上,積極進取,決不停止。在孔子看來,所謂自強不息,就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論語·憲問》)的進取品格,就是“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論語·述而》)的奮斗精神;在孟子視野中,所謂自強不息,就是一種“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的大丈夫人格氣象;在張載看來,所謂自強不息,就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學術情懷。為了實現“經世濟民”的人生理想,儒家“內圣外王”要求志士仁人必須弘揚自強不息的積極進取精神。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記載:“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圣發憤之所為作也。”該篇短文所記錄的歷史人物或志士仁人,在人生逆境中沒有消沉下去,而是愈挫愈奮、積極進取,成就了自己的人生理想。不過,由于時代主題不同,自強不息精神的時代內涵也不盡相同。在中國古代,自強不息主要體現在儒家優秀知識分子或志士仁人的治學之道方面,而在近現代中國,由于救亡圖存成為時代的主題,因此,自強不息主要體現治國之道方面即民族自強、國家自強及政治自強。如從魏源、林則徐的“師夷長技以制夷”,到洋務派的洋務運動,到康梁改良派的戊戌變法,到孫中山的辛亥革命,到五四新文化運動,再到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等,都彰顯了中華民族的自強不息的積極進取精神。從某種意義來說,中華民族的歷史,就是一部自強不息的奮斗史。總之,儒家“內圣外王”蘊含著鮮明的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
(四)仁政德治的治國方略。儒家“內圣外王”不僅體現了做人的理想境界,也表達了仁政德治的政治構想。自漢武帝采納董仲舒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建議開始,也由此開啟了儒家“內圣外王”在政治實踐中的仁政德治的治國方略。從“內圣”來看,它要求統治者加強自我道德修養進而提升自己的道德品質,做到“以德服人”;從“外王”來看,它要求統治者施行仁政德治政策進而實現國泰民安的政治理想,做到“以德治國”。孟子將孔子的“為政以德”“道之以德”(《論語·為政》)的思想發展為“仁政”思想,即由“不忍人之心”發展為“不忍人之政”,即實行仁政德治的治國方略。儒家仁政德治的治國方略主要體現為:一是以民為本。在君民之間,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因此,統治者要做到重民愛民。孔子說:“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論語·學而》);孟子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盡心下》);朱熹也說:“國以民為本,社稷亦為民而立,而君之尊,又系于二者之存在。”(《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以民為本是儒家實行仁政愛民的前提和基礎。二是實行養民富民政策。孟子說:“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兇年免于死亡。然后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孟子·梁惠王上》)為了推行“制民之產”,孟子一方面提出“取于民有制”,反對橫征暴斂。孟子說:“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孟子·梁惠王上》),“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可使富也”(《孟子·盡心上》),“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于民有制。”(《孟子·滕文公上》)另一方面提出“使民有恒產”。孟子說:“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癢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孟子·梁惠王上》)養民富民政策是儒家實行仁政愛民的具體體現。三是正己正人。實施仁政德治的治國方略,為政者的品德至關重要。孔子說:“其身正,不令而從;其身不正,雖令不從”(《論語·子路》),《中庸》說:“知所以修身,則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則知所以治天下國家矣。”為政者的品德是實施仁政德治的關鍵所在。四是實行道德教化政策。儒家十分重視對民眾的道德教化。孔子提出“富而后教”的道德教化思想。孟子認為“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孟子·盡心上》),又說:“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于禽獸”,通過道德教化使百姓遵循“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孟子·滕文公上》)的人倫道德規范。自西漢董仲舒起,形成了以“三綱五常”為核心的封建道德教化內容。道德教化是儒家仁政德治的特有內容。五是實現“天下為公”的大同社會。儒家設計的理想社會有二,即《禮記·禮運》篇中記載的 “天下為家”的小康社會和“天下為公”的大同社會。與“天下為家”的小康社會相比,大同社會奉行的準則是“天下為公”,人人都有高尚的品德,各盡其力,選賢與能,精神文明高度發達,社會關系高度和諧,沒有盜竊、爭斗等丑惡的社會現象。大同社會既是儒家追求的最高理想社會,也是儒家仁政德治的治國方略的最高價值訴求。總之,仁政德治的治國方略,是儒家“內圣外王”在政治實踐中的理想境界。
三、儒家“內圣外王”理念對培育和踐行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啟示意義
儒家“內圣外王”作為儒家知識分子或志士仁人的人生理想和價值訴求,在整體上已經過時了,以此來指導現實是不可能的,但不乏有值得繼承或借鑒的合理因素。現代新儒家余英時先生說:“儒家在修身、齊家的層次上仍然可以發揮重要作用,但相對于治國、平天下而言,儒家只能以‘背景文化的地位投射間接的影響力。”④結合時代精神,對儒家“內圣外王”文化理念所蘊含的道德修養的理想境界、經世致用的實踐精神、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及仁政德治的治國方略等倫理精神意涵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還是有借鑒意義的。充分發掘和闡發儒家“內圣外王”文化理念的合理性因素,對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仍然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一)儒家“內圣外王”文化理念啟示我們,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要引導公民加強道德修養與法律修養,塑造既有道德素質又有法律素質的現代人格模式,為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提供人格健全的主體基礎。湯一介先生說:“儒家‘內圣外王之道雖不能說是一種十全十美的政治哲學理論,但在今日世風日下的情況下,重申道德修養之重要性,是我們應該重視的。”⑤可見,儒家“內圣外王”之道對當代中國公民加強道德修養具有根源性意義。儒家道德理論認為“物有本末、事有終始”,一切都要從修養個人的品德做起,只有修身才能齊家,然后才能達到治國平天下的目的。儒家還認為,只要通過修身養性,大多數人皆可以成為“圣人”。從孟子的“人人皆可以為堯舜”(《孟子·告子下》),到荀子的“涂之人可以為禹”(荀子·性惡》),即是每個人都具有成為圣人的潛質,都有實現理想人格的可能性。當然,儒家的“圣人”并不是自然生成的,必須要經過一番“切磋琢磨”乃至“動心忍性”的修養功夫。心學大師王陽明說:“人須在事上磨練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靜,遇事便亂,終無長進。”(《王陽明箴言錄》)儒家的“內圣”是一種真誠的道德認知與道德體驗的過程,充分體現了道德主體的能動性。孔子說“為仁由己”,“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從孔子的“學”,孟子的“反求諸己”,到《大學》的“正心”,荀子的“化性起偽”,再到朱熹的“居敬窮理”,王陽明的“事上磨練”等,都是一種道德修養功夫或曰道德踐履。儒家的“內圣”即試圖通過道德修養或道德踐履,以塑造一種理想的道德人格“圣人”。當然,儒家的道德人格境界有三種即“圣人”“賢人”和“君子”。其中,“圣人”是儒家最高境界的理想人格模式。儒家的“圣人”是把“德”放在第一位,可謂是“仁德”的化身,真正做到“博施于民而能濟眾”(《論語·雍也》)。應該說,儒家建構的倫理型人格模式,是與“德主刑輔”的治國方略相適應的。孔子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政》),即是說,在治國方略上,儒家認為德治優越于法治,故重視德治而輕視法治。故在人格模式建構上,注重道德素質而漠視法律素質。總之,儒家主張通過“修身”,把自己塑造成一種最高境界的倫理型人格即“圣人”。
“圣人”是中國古代儒家文化的一種倫理型人格模式,今天我們將其“創造性轉化”為既有道德素質又有法律素質的現代健全人格模式。從教育史來看,價值觀教育是傳統教育的核心內容,從古希臘柏拉圖到古代中國孔子,東西方教育思想的共同旨歸就是培養心智健全的有德之人,而在人格模式上則是一種單純的倫理人格模式。從目前狀況來看,社會上出現了所謂的“道德冷漠”“價值迷失”“信仰危機”“理想淡化”等精神問題,其重要原因在于“教育的錯位”或曰“教育的不力”。從人格模式來看,由于受中國傳統倫理型人格模式的影響,中國公民的人格建構模式仍然片面地強調道德素質而自覺或不自覺地忽視了法律素質,因而此人格模式不能完全適應依法治國與以德治國相結合的治國方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培育和踐行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公民道德教化的養成、社會道德失范的治理,公民法律素質的提升、法律信仰的確立等,基礎性的工作全在教育。從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來看,依法治國,需要加強社會主義法治建設,提高人們的法律素質;以德治國,需要加強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提高人們的思想道德素質。實施法治是國家治理轉型的價值追求,也是現代國家實現善治的必然要求。推進社會主義法治,不僅需要“良法”即法律的制定要體現社會主義倫理道德的要求,而且需要“善治”即法律的實施應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指南。可見,德治、法治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具有內在的關聯。從教育目標來看,把法治作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就是要通過核心價值觀教育,一方面培養尊德守德的公民,而且還要培養遵紀守法的公民;另一方面要建構起倫理型人格與法制型人格有機結合的現代人格模式,它是對中國傳統儒家倡導的倫理型人格的歷史繼承和時代超越。就法律與道德的關系而言,法律是道德的底線。從此種意義來說,法律修養也是一種道德修養,法律境界也是一種道德境界。因此,培養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就是要引導公民從道德與法律兩個層面加強自身修養,不斷提高其道德素質與法律素質。總之,儒家“內圣外王”文化理念啟示我們,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就是要引導公民加強自我道德修養與法律修養,塑造既有道德素質又有法律素質的現代人格模式,為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提供人格健全的主體基礎。
(二)儒家“內圣外王”文化理念啟示我們,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要與實現中國夢結合起來,在實現中國夢的偉大實踐中修身立德與建功立業,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個體價值或自我價值與群體價值或社會價值的有機結合,是儒學的品格。儒學特別強調群體價值,但也不否定個體價值。從人生價值來看,儒家“內圣外王”有兩個維度:一是修身立德或“進德”,二是建功立業或“修業”。也就是說,儒家修身養性,提高道德境界,并不是個人生活的滿足和生命的安逸,而是要以天下為己任,用個人的德行造福他人和社會,把個人抱負與治國安邦作為最高的人生追求或人生價值。其實,儒家的“內圣外王”有二種表達:一是《左氏春秋》提出的“正德、利用、厚生”。哲學家張岱年先生說:“正德是端正品德;利用是便利器用,即提高技術;厚生是充實生活,即將生活豐厚起來。正德是提高精神修養,利用是改進物質生活,厚生是兼顧精神與物質兩個方面。可以說‘三事將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統一起來,表現了全面觀點。”⑥二是《大學》提出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從人生價值來看,“修身”體現著一種個體價值或自我價值,而“齊家、治國、平天下”則彰顯著一種群體價值或社會價值;個體價值或自我價值是通過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群體價值來實現的。“修身就是自我的修身,并非替別人修身。個體自我修身的價值,就在于達到齊家、治國、平天下;滿足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需要,也就實現了自我個體價值。”⑦可見,儒家“內圣外王”內含自我價值與社會價值的統一。“圣人”作為儒家最高的理想人格,不僅是人生價值的升華,而且是人生理想境界的承擔者。現代新儒家馮友蘭先生說:“圣人一定去力行,圣人所以為圣人,不是離了行為光講境界。不然,不但是錯誤,而且是笑話。”⑧實踐性是儒家“內圣外王”的內在品格。北宋理學家周敦頤說:“圣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德行,行之為事業”(《通書·陋》)。儒家主張人生在世要樹立遠大理想,“先立乎其大”。但理想的實現,又必須立足于現實,腳踏實地,循序漸進,由“道中庸”而不斷達到“極高明”。在“內圣”方面,荀子認為,“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備焉”,即是說,只有不斷積累德行,才能使人格不斷升華,最終達到圣人的境界。在“外王”方面,儒家以“修己”為起點,以“治人”為終點。孔子提出“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論語·憲問》),體現為一個由內而外、循序漸進的為政境界。總之,儒家的“內圣外王”把修身立德與建功立業結合起來,表征著自我價值與社會價值的有機統一。
儒家“內圣外王”作為一種道德實踐與政治實踐,在當代中國可“創造性轉化”為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與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有機結合。具體而言,將修身立德或“進德”轉化為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之德;將建功立業或“修業”轉化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之功。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中國夢的價值引領,為實現中國夢提供正確的價值導向。從一定意義上說,實現中國夢就是要引導國民全面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到人們的生產實踐和日常生活中。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生命力就在于它的實踐性。只有使之大眾化、普遍化,變成國家、社會、公民個人的行為取向和價值訴求,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才能真正發揮凝聚共識、引領風尚、規范行為的作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作為一種精神旗幟,從國家、社會、個人三個層面指引著中國夢的前進方向。而中國夢從實現國家富強、民族振興、人民幸福三個層面體現著中華民族的價值訴求和價值定向。無論是國家層面的中國夢、民族層面的中國夢,還是個體層面的中國夢,客觀上都需要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精神引領。同時,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以其民族性、傳統性與時代性的內在品格,為實現中國夢提供了歷史底蘊、道德支撐和精神動力。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既是實現中國夢的價值指向,也是實現中國夢的道德支撐。反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是全體國民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最堅實的實踐平臺。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把個人夢與中國夢緊密聯系在一起,始終以國家主人翁姿態為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作出貢獻。”⑨人生價值在于貢獻而不在索取。只有把個人夢融入到中國夢中,才能成就一番事業。或者說,只有在實現中國夢的偉大實踐中才能書寫出精彩的人生,也才能為民族復興、國家富強而建功立業。只有在實現中國夢的偉大實踐中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才能把修身立德與建功立業統一起來。可見,實現中國夢必須同積極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相結合起來,否則實現中國夢就會因為失去價值引領而偏離正確方向;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必須與實現中國夢相結合,否則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就因為失去實踐平臺而成為“空中樓閣”。簡而言之,對全體國民而言,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與實現中國夢,是一個修身立德與建功立業的雙向良性互動過程。只有積極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才能磨練自己的意志品質,提升自己的道德境界即“進德”;只有在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實踐中,才能為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作出應有的貢獻即“修業”。總之,儒家“內圣外王”文化理念啟示我們,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必須與實現中國夢結合起來,在實現中國夢的偉大實踐中修身立德與建功立業,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 注 釋 】
①陳瑛、許啟賢:《中國倫理大辭典》,遼寧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54頁。
②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上冊),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第282頁。
③《張岱年全集》(第1卷),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56頁。
④余英時:《現代儒學的回顧與展望》,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260頁。
⑤湯一介:《儒學十論及外五篇》,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90頁。
⑥《張岱年全集》(第8卷),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400頁。
⑦張立文:《圣境——儒學與中國文化》,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1頁。
⑧馮友蘭:《哲學的精神》,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99—100頁。
⑨《習近平談治國理政》,外文出版社2014年版,第45頁。
(編校:章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