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好最后一天鐘

吳若權

下雨的晚上，眼鏡行沒什么生意，店面十分冷清。幾位服務員縮在柜臺邊聊天，看到顧客上門，其中一位中年女服務員趕緊站起來，熱情地招呼我。我說明我要的材質及款式之后，她很積極地尋找符合我描述的幾款眼鏡。經過試戴，我還沒有找到真正喜歡的。于是，她又翻箱倒柜，前前后后、林林總總大概擺了將近三十副眼鏡在我面前，然后詳細解釋它們的特色以及她認為它們適合我的原因。

其中有幾副眼鏡，我剛開始試戴時覺得不怎么樣，經過她熱心介紹之后，才愈看愈順眼。試戴眼鏡的過程中，她的態度積極但沒有攻擊性，沒有讓我產生壓力。所以，我才能從容挑選，做出最后的決定。但當我和她議價時，她堅持原則。

“這真的是我所能給予的最大權限！”她指著計算器上經過七折八扣以后的價格，很鎮定地說。她沒有露出為難的樣子，也沒有擺出“不要就算了”的臉孔，只是安安靜靜地等待我的決定。“或者，吳先生，你也可以回去考慮一下。”我看看時間，快要打烊了。她陪著我耗了一個多小時，而且她提出的數字距離我的理想成交價已經很接近了。我終于不再堅持，同意她提出的價格，決定配這副眼鏡。

“明天取件哦！你可以傍晚來拿，我在。”她叮嚀我。由于事忙，隔天我沒有到眼鏡行去取件。第三天，我再到眼鏡行時，已經找不到她了。“邱小姐被公司遣散了，昨天是她的最后一個工作日。而且，您是她最后一位成交的顧客！她在我們這里工作十幾年了，她很高興最后一個服務的對象是您。”負責接待我的先生向我說明。

乍聽這個消息，我的內心感到震驚而愧疚。她提醒我昨天去取件，我竟錯過了。“她是臨時被通知的嗎？”我好奇地問。“不，公司早就公布裁員名單了，她早有心理準備。”他一邊取出配好鏡片的眼鏡讓我試戴，一邊解釋邱小姐離職的過程。“吳先生，您放心！她交代得很清楚，沒收您的訂金，試戴滿意后再刷卡。”完成刷卡手續，取走眼鏡之后，我想到一句話：“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原來，那天我聽到的是她在這家店里最后的“鐘聲”。返家的路上，我仔細回想兩天前她提供銷售服務時的態度，那種“即使做到最后一秒鐘，也要堅守自己崗位”的精神，令我十分感動。

在人生路上，我有和她近似的經歷。服役時，預官退伍當天，我還帶著全排弟兄跑五千米，點名完畢，才卸下軍裝，回歸故里。那時還很年輕的我，并不是有什么特別高尚的情操，而是因為接任的軍官還未報到。看到其他連隊的預官，在退伍前三個月就開始當“米蟲”等著養老了，我還得忙進忙出的，心理壓力很大。

正式踏入社會工作之后，依然如此。每次轉換職場跑道，離職前都碰上特別忙碌的時候，最后一天忙到加班還不算數，就任新職以后才回去打包或交接。這種經歷回想起來有很多。當我想到在眼鏡行工作十幾年被遣散的她，就仿佛看到自己這一路走來的身影，雖并不覺得“堅守到最后一刻”是什么高尚的情操，卻覺得十分感動，愿意為自己喝彩。

盡管，其中很多種情況并非自己所樂見的，而是形勢所迫，不得不全力以赴到最后一秒，但事后都感覺到“無愧我心”的坦然。也因為這份坦然，讓我面對所有昔日共事過的主管時，都很自在。

不過最令我佩服的，還是那位在眼鏡行工作十幾年被遣散的中年女職員。她既沒有丟雞蛋抗爭，也沒有為了前途茫茫而懷憂喪志，反而高高興興做到最后一刻。相信她這種積極進取的精神，不但值得我努力學習，也必然為她的事業開啟嶄新的一頁。

（吳琦摘自《少男少女》2008年第22期，高興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