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明清時期,隨著商品經濟的繁榮,大量的農民和小生產者進入了商品交換的市場,牙人牙行的存在彌補了他們經驗不足易受騙的劣勢,在交易的時間、地點的選擇上考慮了他們的實際需求,還為他們提供必要的信息和資金,所以牙人牙行對農民和小生產者而言,積極作用是很明顯的。
[關鍵詞]明清時期;牙人牙行;積極作用;農民;小生產者
牙人牙行作為貿易中介人存在于商品貿易中由來已久,其對于商品貿易的正面和負面作用也被學者們廣為討論。相對而言,從古至今,認為牙人牙行負面作用更大的占多數。但就筆者掌握的資料而言,對于參與商品交換的農民、小生產者來說,牙人牙行的積極作用難以忽視。
與前代相比,明清時期的農民和小生產者有了更多的機會參與市場交換。因為明代中期以后,賦稅都要求折算成銀兩交納,農民不得不把農產品或手工產品拿到市場上出售以換取銀兩,因此,參與市場交換已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明清兩代承平日久,社會財富的不斷積累和生產力水平的提高,使得奢靡之風愈演愈烈,甚至開始影響普通的社會下層民眾;再加上日益繁重的苛捐雜稅,小生產者和農民的生活再也無法維持在男耕女織、自己自足的狀態下了。明人何良俊說“自(正德)四五十年來,賦稅日增,徭役日重…昔日逐末之人尚少,今去農而改業為工商者,三倍于前矣。……大抵十分百姓言之,已六七分去農。”(1)清人孫嘉淦也曾說:“小民之生計,則豈特口食而已哉,必將以釜甑而以鐵耕,百工之所為,皆需以栗易之。而又稅銀之征,衣服鹽蔬之用,婚姻疾病喪葬之費,非糶五谷,不由得也。”(2)在這種情況下,農民必須種植或生產一些用于出售的農作物或從事手工生產以換取資財。買和賣成為必須進行的一種活動,越來越多的農民被卷入到商品貿易中,市場網絡也逐漸擴展到基層農村中,交易不再是偶然發生的,也不再是少數人的行為了。當農民和小生產者的生活越來越多的與商品交換和買賣相聯系的時候,牙人的存在對他們的影響也就越來越大。其積極方面的影響也越來越凸顯出來:
一、牙人的存在彌補了農民和小生產者交易經驗不足,容易上當受騙的劣勢
雖然明清時期的農民和小生產者有了更多的機會參與商品貿易,但是與商人相比,他們仍然交易經驗不足。因為出售農產品的農民,基本上是在農作物成熟時出售,也就是說,一年當中只有幾次機會。從事手工生產的農民和小生產者可能交易的次數要稍微多一些,但是由于生產效率的低下,大多數時間他們還是在進行生產,與常年都在各地進行貿易活動的商人相比,他們的經驗就不算豐富了。而商人在貿易的過程中對農民和小生產者進行欺詐并不是不可能的。單以當時的流通貨幣——銀兩來說,就有很多手腳可做。銀兩是一種計量貨幣,沒有固定的成色、形制,流通很不方便。就成色來說,紋銀是一種全國性的假定的標準銀,實際流通的銀兩是寶銀,其成色很不統一,有足寶、二四寶、二五寶、二六寶、二七寶等等名目(3)。而重量測定方面,當時全國各地都有各自的銀兩計量單位,最常用的是庫平、漕平、司馬平、關平、公平等,其實使用起來不是很方便(4)。尤其是成色的復雜性,為假銀的出現和流通創造了條件。《云間據目鈔》說:“行使假銀,民間大害而莫如近年為甚。蓋昔之假銀可辨,今則不可辨矣。昔之行使者尚少,今則在在有之矣。昔尤潛蹤滅跡,今則肆然無忌矣。甚至投靠勢豪廣開兌店,地方不敢舉,官府不能禁,此萬姓之所切齒也。”(5)《杜騙新書》有一篇還專門講了怎么辨別假銀子(6)。在這種情況下,農民或小生產者在交易的過程中遇到假銀子的可能性很大。而在假銀很難辨別的情況下,讓接觸銀子機會不多的農民或小生產者去辨別,難度不是更大?牙人在買賣中擔任中間人,保證雙方不受騙是他的責任。而且他們的工作性質,長久的接觸使他們具有這種辨別的能力,因此,小生產者和農民依靠他們出售產品就減少了上當受騙的幾率。此外,在價格方面,他們也需要牙人的指點。小生產者缺乏對市場的了解,產品又急于出手,在價格方面就容易吃虧。所以才會有“賣貨無牙,銀偽價盲”的說法(7)。還有商人使用違式小樣斛斗秤尺坑害農民和小生產者,在山東陵縣神頭鎮的四九小集上,就設立了度量衡管理的設施,由牙人負責,以防止偽濫欺詐(8)。所以在與商人的交易過程中,他們離不開牙人的幫助。
欺騙小生產者和農民的不僅是商人,地方的地痞無賴、市井惡霸也常常誘騙和勒索他們。如蘇州的惡少打行,經常搶奪入城貿易的鄉民的財物,為禍甚烈。(9)作為社會中的弱勢群體,一旦與他們發生糾紛,小生產者和農民往往無法維護自己的權利,所以大多數人都選擇通過牙行“轉運疏通”,他們就可以“安坐而轉運”(10),雖然要支付一定的牙用,但是比例不是很高,總比他們自己去市場上碰運氣要好的多。所以如果沒有足夠的牙人牙行,鄉民往往“不敢自行交易,是欲便而民轉不便。”(11)
二、牙人牙行組織的交易,在選擇交易的場所和時間上,為農民和小生產者提供了方便
農民和小生產者由于本身并沒有脫離勞動,無法在往返交易地點上花費太多時間,而且如果一天都不能往返,還要增加吃飯、住宿或交通費用,利潤可能就完全沒有了,所以要他們去商品集散地交易是非常不現實的(除了集散地本地的出售者)。牙人牙行在主持收購活動時考慮了這些因素,選擇的交易地點一般交通方便、距離農村也比較近。“布肆列城市,售取每不便。于郭外靜處,覓屋半間,天未明,遣人于此收售,為出莊。”(12)布鎮外岡鎮“花豆成熟時,牙儈持燈而往,懸于荒村要路,乘晦交易”(13)。時間也都比較早,黎明就開始交易,盡量減少因為參加交易而耽誤的勞動時間。常熟縣的里睦市,每當“新花出時,牙行為客收買零花,為時獨早,鄉間牙行且高懸標燈。”(14)至于原因,“詢之父老,謂蚤市蚤回,既充一日之用,又不妨一日之功。”(15)當時的手工生產效率比較低下,利潤也很細微,“哪知贏余卻有限,年年空為他人忙”,勞動者必須用很長時間的勞動,才能換取一些微薄的收入。在紡織業比較盛行的地區,婦女常常夜以繼日的工作,“一月得四十五日”(16)。尤其在有些地方,手工生產已經成為主要的家庭副業,也就是說,成為日常消費的主要來源,生產者辛勤勞動一天的所得,也僅僅是足夠一家人一天的消費。如果一天因故沒有進行生產,或者產品沒有順利的售出,可能這一天的衣食就會沒有著落。紡織業發達的金澤鎮“肆中收布之所曰花布紗莊,布成持以易花,或即以棉紡易,輾轉相乘,儲其余為一家御寒具,兼佐米鹽。”(17)情況類似的盤龍鎮“里嫗抱布入市,易布棉以歸,明日復然……東鄉日用所需,都從此出。”(18)由此可見,快捷、方便的進行交易,對這些小手工業者來說非常重要。為了實現這一點,交易的地點和時間都必須合適,如果太遠,或者交通不方便,一天的時間都用在交易上而不能進行生產,這個家庭是負擔不起的。同樣,把交易的時間安排的比較早,在“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傳統社會,只要交易的時間是在天亮之前,就可以不耽誤一天的工作,或者少耽誤一些。總之,最合理的安排就是把用于交易的時間減少到最短,而且要安排在非勞動時間,才能“既充一日之用,又不妨一日之功”。
牙人牙行之所以這么做,固然與自身的利益有關,可以吸引貨源,他們才能更快更好的完成收購工作。但是事實上,他們的做法確實為需要交易的農民和小手工業者帶來了很大的方便。如果不采用這種做法,中間環節所需要的時間和費用都會相應增加,小生產者和農民的收入和生產積極性都會受到影響。而且,對于質量好的商品,牙人牙行還提供上門服務,完全解除了小生產者和農民的后顧之憂,他們可以只要埋頭生產就可以,在確保質量的前提下,不必擔心銷路的問題。產品生產出來就有人上門來買,把交易時間縮到了最短。這樣他們就可以把更多的時間用在生產上,既省時又省事,頗為便易。而且對于不方便攜帶的商品,牙人牙行提供的這種服務就顯得更為方便。如揚州北湖的螃蟹交易,“每蟹時,籪戶積蟹于倉,或以薄圍之……市儈引販者就其家架大衡稱之,載以船多往京口。”(19)既減少了運輸過程中的損失,也節省了運輸的人力物力;反之,如果沒有牙人牙行提供這種服務,把大量的活螃蟹運到一個地點集中交易,顯然是十分不方便的。
三、小生產者要依靠牙人牙行提供必要的信息及資金,以保證產品暢銷、生產持續
明清時期商品貿易的發展和繁榮,使商品種類日益繁多,同一類商品的分化也越來越細,典型的如絲織業和陶瓷,都針對不同的顧客有很多類型的產品。比如陶瓷,就可以分為上色,二色、三色、腳貨以及粗瓷等多種。絲織業的分類更加復雜,絲綢可分為重綢、輕綢、花色、素色等很多種,(20)單是織紋花樣就有很多種類,明代比較盛行多彩緯線織花的“妝花”,還有本色花,織金等。至于紋樣就更加豐富多彩,各種動物,花卉以及寓意吉祥的圖案都成為紡織的主題。雙林鎮的包頭絹“隆萬以后,機戶巧變日出,名目甚繁。”(21)棉布據稱有72個品種。各色商品可謂琳瑯滿目,“各以其地所宜之貨售于客”(22)。
但是,這樣也造成了一個問題,就是生產者必須生產出合適的產品才能順利的把它銷售出去,市場已經初步開始發揮它的導向性作用,生產者已經不能夠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來生產,而是必須按照市場的需要。因為在出售的過程中,產品的樣式、質量等都會影響其交易的順利程度以及生產者的獲利情況,所以,小生產者必須按照商人的要求進行生產,也就是按照市場的需要。如盛綢的生產,“花樣輕重,必合北客意,否則上莊輒退”(23)。那么,小生產者怎么才能知道,什么樣的商品才是及時對路的呢?小生產者通過牙人出售產品,交易也要在牙行進行,所以消息最準確最靈通的就是牙人,客觀和主觀條件都使牙人義不容辭的擔當起了傳達信息的任務。小生產者一般是先在牙行中探明所需的規格,按要求生產,尤其是在紡織行業。黃渡鎮的棉紡織業中,生產者就按照牙行收購的布的長短寬窄不同而“分紀王莊,泗涇莊兩種”(24)。也就是說,打算賣到紀王莊的,就按照紀王莊的要求生產,反之亦然。更為典型的就是“料經”,即紡織者從牙行領絲回去織,“代紡而受其值,謂之料經”,“其花樣逐時不同,有專精此者,其受值較多于他人。”(25)這種就不單是接受牙行的指導和建議,而是直接聽命于牙行了,完全按照牙行的要求進行生產。這種情況下,生產者失去了決定生產什么的自由,但是,他們也完全不用擔心生產的產品不合時宜難以銷售的問題。總之,生產者可以在牙行處得到商人具體要求的信息,只要按照這種要求進行生產,就能使自己處于不敗之地。
另一方面,小生產者在進行生產的時候,需要購買原材料,比如織綢的需要買絲,但是他們本來就是本小利微,未必時時有錢購買原材料,“機戶本無資產之小農民,亦漸不得不向綢領頭支借,候織就綢匹償還。”(26)或者通過牙人,商人將原料賒給生產者,“商人積絲不解織,放于農家預定值。”(27)石門鎮的棉布業所需的棉花要從外地運來,生產者從同一家牙行那里買棉花,再到牙行那里賣棉布,為了省事,多是“小民以紡織所成或紗或布侵晨入市,易花以歸,仍治而紡織之,明旦復持以易。”(28)這種方式非石門獨有,南潯鎮“市之賈俟新棉出以錢貿于東之人,委集肆中,高下若霜雪。即有抱布者,踵門較其中幅,以時估之,棉與布交易而退。”(29)張履祥在與徐敬可的信中這樣寫道:“若牙行有棉花可賒,為之經營數十|,而待其以紡績所得償之。”(30)所以對于小生產者來說,這種方式是很方便實用的,滿足了他們生活和再生產的需要。
結語
對于小生產者和農民而言,有著同樣鄉音本土的牙人牙行要比外地商人可靠的多,而且牙人牙行本身具有保障交易合法的職責,經驗豐富,通過他們交易要比自行交易安全。另一方面,牙人牙行選擇的交易時間和地點對農民和小生產者都比較有利。此外,消息閉塞、資金匱乏等自身的缺陷也使得農民、小生產者不得不依賴牙人牙行以便在交易中處于比較有利的地位,維護自身的利益。因此,明清時期的牙人牙行雖然有一些弊端和劣跡,但卻為參與市場交易的農民和小生產者提供了便利。
注釋:
(1)[明]何良俊:《四友齋叢說》,卷十三《史九》。
(2)光緒《畿輔通志》,卷一零七《經政略?榷稅》。
(3)參見彭信威:《中國貨幣史》下冊,上海圖書發行公司,1954年,第501頁。
(4)張海鵬、張海瀛主編:《中國十大商幫》,黃山書社,1993年,第258頁。
(5)[明]范濂:《云間據目鈔》,卷二《風俗》。
(6)[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十四類《假銀騙·冒州接著漂白|》。
(7)[明]|漪子:《士商要覽》,卷三《買賣機關》。
(8)光緒《陵縣志》,卷十七《金石志·神頭鎮課稅碑》。
(9)[明]范濂:《云間據目鈔》,卷二《風俗》。
(10)蘇州歷史博物館等合編:《明清蘇州工商業碑刻集》,江蘇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14頁。
(11)光緒《高唐州志》,卷三《田賦考?稅課》。
(12)[清]張春華:《城歲事衢歌》,第15b頁。
(13)乾隆《續外岡志》,卷一《風俗》。
(14)道光《里睦小志·雜志》。
(15)乾隆《續外岡志》,卷一《風俗》。
(16)道光《南潯鎮志》,卷二四《物產》。
(17)道光《金澤小志》,卷一《風俗》。
(18)光緒《盤龍鎮志》,《風俗》。
(19)[清]焦循:《揚州北湖小志》,卷一《敘魚》。
(20)參見河冰:《盛澤之織綢業》,收錄于《手工業史資料》第一卷,220頁。
(21)民國《雙林鎮志》,卷十二《碑碣》。
(22)嘉慶《濮川所聞記》,卷三《織作》。
(23)道光《黃溪志》,卷一《風俗》。
(24)正德《松江府志》,卷四《風俗》。
(25)道光《震澤鎮志》,卷二《風俗》。
(26)實業部國際貿易局:《中國實業志·江蘇省》第八編“工業”,事業部國際貿易局1933年印行。
(27)民國《雙林鎮志》,卷十六,引沈泊村《樂府》。
(28)道光《石門縣志》,卷四《物產》。
(29)咸豐《南潯鎮志》,卷二十四《物產》。
(30)[明]張履祥:《楊圓先生全集》,卷八《書七·與徐敬可》。
作者簡介:劉巧莉(1981-),女,河北晉州人,吉林化工學院社科部講師,博士,研究方向為明清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