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仕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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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格諾戰爭中信仰衰落問題再探——以兩大戰爭思潮為視角
張仕洋
【摘 要】胡格諾戰爭在法國歷史乃至整個西歐宗教改革史上都意義重大。這場戰爭最鮮明的特點是以宗教為名,本質卻是世俗的。這集中體現了當時西歐的社會變動。關于這一點學界已有認識。本文則主要以戰爭中產生的兩大政治思潮為新視角,回看了戰爭的信仰衰落。最后,將視角放大,從更廣的角度來揭示宗教改革以來全西歐的基督教信仰衰落問題。
【關鍵詞】胡格諾戰爭 信仰衰落 政治思潮 宗教改革
從1562年持續到1594年,直到1598年亨利四世頒布《南特敕令》才宣告基本解決的胡格諾戰爭,是法國歷史上一件里程碑式的事件。它是法國資本趨勢和專制王權萌芽和發展的分水嶺,是基督宗教派別斗爭在法國國內的一次階段清算,深刻影響了法國歷史走向。這場戰爭的最大特點就是以宗教為名,卻以世俗為實。這一點學界已有所認識。最早的觀點認為其有階段性:開始是一個宗教改革運動,但很快就封建勢力所利用,成為一場宗教改革旗幟掩蓋下的封建戰爭。[1]也有學者采用相對全面的分析方法認為其“既是兩大派貴族矛盾的產物,又是資產階級、人民群眾與統治階級的矛盾產物。這些矛盾又突出地集中在封建天主教會上”。[2]筆者試圖在傳統的經濟利益、政治斗爭視角外,另辟蹊徑,以戰爭中兩大政治思潮為視角,再回眸胡格諾戰爭。
胡格諾戰爭時生產力的破壞,帶給平民的災難和對法國政局穩定的沖擊令很多人擔憂。一些有識之士看到為了維護國家的穩定與統一,必須要把國家利益放在首位。這批人被稱為“政治家派”,是一個主調和的中間派,在戰爭中起了極大的緩沖作用,促成了多次和解,以大法官羅比塔爾和首相洛比特為代表。在戰爭中,“政治家派”的調和努力一直未放棄,一直“是王室堅持不懈的一項政策”[3]。1576年波丹出版的《國家論六卷集》是這一思潮的集中體現。波丹“發展了馬基雅維利關于‘國家利益’的思想,而且第一次把這種思想付諸實踐。……國家利益的思想有助于鞏固當時的封建專制制度,促進近代民族形成”。隨“國家利益”思想而來的是對宗教寬容的主張。從胡格諾戰爭之前的德國宗教戰爭到之后的三十年戰爭,我們不難看出,在國家大局面前永遠都是犧牲品,不管是“教會的長女”還是“教皇的奶?!?,沒有一個國家愿意以國家分裂的代價換來“宗教純潔”。納瓦爾的亨利在寫給三級會議的信中寫道:宗教和解是“把人民重新團結起來為上帝服務的唯一真正有效的方法”[4]。把這句話中的“上帝”改成“國家”或“君主”或許更能表達亨利的本意。
反暴君理論早已有路德及加爾文門徒提出了,但是胡格諾派所做出的努力是在質上突破前者的,“跨過了概念上關鍵性的分界線”[5]。原因在于以前提出的反暴君理論認為反抗的依據在于維護真正的信仰,以此來為反抗行徑做辯護。但胡格諾教徒放棄了宗教外衣,出現了完全革命理論。他們的理論根源在于人民主權,在于自然狀態。這種思潮的代表作有貝扎《官員的權利》,莫奈《為反抗暴君的自由辯護》。當人民的反抗已經可以不再以宗教為名,那宗教的政治力量將大大減弱,這意味著國王的宗教加冕也不再神圣,因為人民可以以世俗之名反抗國王。這樣的話,反抗將不再僅僅意味著義務——維護上帝真正信仰的義務,而更是一種生而有之的權利,這種由被動變為主動的變化是“一個劃時代的轉變”,是“從純宗教性的依據……即從神圣契約思想的反抗理論轉向真正的政治革命理論”[6]。更有趣的是,當亨利四世即位后,胡格諾派即放棄了反暴君立論,而這一理論即迅速為天主教所承接,“像馬里亞納這種人還對之有所發揮”。當一種理論可以為兩個對立的宗教共同持有,足可見連教會自己的考量都開始漸離宗教了。
胡格諾運動因于16世紀法國的社會環境,但法國既非資本趨向起源地也非宗教改革起源地,那它一定還因于是時全西歐的大環境。談到這個問題就要涉及到對“宗教改革”性質的界定。
國內史學界長期以來承襲恩格斯關于這方面的唯物史觀觀點,即“宗教改革——路德和加爾文的宗教改革——這是包括農民戰爭這一危急事件在內的第一號資產階級革命”[7]。這種評價范式在80年代尤其興盛,最集中的表達就是“宗教改革是新興資產階級發動的,以農民和城市平民為主力的,向封建制度的主要支柱——羅馬天主教會發動的一次大規模的社會政治活動”[8]。我們應當看到唯物史觀有其合理性,即以唯物史觀觀點看問題擺脫了很多過去的唯心錯誤同時運用了階級斗爭觀點,得出了似乎普遍適用的結論,但這種范式評價有很大問題。我們應當承認每一個社會文化運動甚至個人心理活動背后都有著經濟根源和現實推動力——唯物史觀往往將現實推動力歸結為政治方面的因素,比如統治者剝削,民族壓迫等。唯物史觀派的問題就在于把經濟根源和現實推動力的作用夸大了,令二者的地位遠超文化心理因素,把文化因素看做是“外衣”,是“表象”。詳細說來就是把經濟根源解釋為領導者的階級屬性,把現實推動力解釋為民眾反抗的最主要原因,而把文化因素解釋為號召的旗幟。從21世紀以來,這種觀點逐漸得到反思,在史學界產生了兩股潮流:一是梳理介紹非唯物派的宗教改革觀點,二是對“反宗教改革”的再審視。
20世紀初,德國學者特勒爾奇認為宗教改革實質上是對中世紀神學傳統的重新組合,對中世紀關注的問題給出新的答案,并使中世紀文化和精神得以延續。此說筆者頗為贊同。宗教改革是基督教內部對當時席卷西歐社會的資
本趨向做出的反應、對抗和妥協,以此最大程度地抵擋了世俗對宗教的沖擊,最大程度地挽留了有擺脫宗教束縛意愿的信徒。同時促進了天主教的改革,也使天主教得以保全。整個宗教改革過程就是西歐信仰衰落的過程,換句話說就是從國王到平民的世俗社會整體要求基督教退出他們生活領域的過程。如果基督教不這樣做,那么很有可能被民眾拋棄。在這種浪潮下,宗教改革者選擇了妥協,促使天主教也妥協了,妥協的最終結果有三:資本自由、政教分離和信仰自由,而世俗做出的妥協是繼續保留了基督教信仰,但僅僅作為一種寄托或儀式束之高閣。這一過程以德國宗教改革為起始,以加爾文教的形成與傳播、英國宗教改革為中間階段,最終以三十年戰爭為基本結束。從始至終表現出范圍越來越擴大、參與越來越廣泛、程度越來越深化的特點。這一過程可以說持續至今,上述的三個原則已經成為每一個民主國家的共識和國策。當然,這一進程也許還沒有結束,它將繼續擴展至全球,尤其是那些尚未實現政教分離和信仰自由的伊斯蘭國家和部分非洲國家。
參考文獻:
[1]楊宗遂.法國的胡格諾戰爭[J].歷史教學,1956(05).
[2]王加豐.胡格諾戰爭是封建戰爭嗎[J].浙江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7(04):107.
[3]M.特切蒂.《協調還是容忍?從1562到1598年》(Turchetti,“Concorde ou tol-rance? de 1562-1598)[J].歷史評論,1985(556):342.
[4]亨利四世:《亨利四世最優秀的書信集》(HenryⅣ,Les plus belles lettres de HenryⅣ))[M].巴黎,1962.
[5,6]斯金納,段勝武譯.現代政治思想基礎(第二卷) (Q.Skinner,The Foundations of Modern Political Thought))[M].北京:求實出版社,1989.
[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
[8]張尚仁.西歐封建社會哲學史[M].四川: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
(作者單位:河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