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

陳虹宇

(重慶三峽學院 重慶 404100)

味道

陳虹宇

(重慶三峽學院 重慶 404100)

新學期開始了，沈藝瑤并沒有像往常一樣的激動，只是蹲在院子里來回翻著曬毯上的玉米。山里九月午后的太陽毒得很，沈藝瑤打算起身進屋歇會兒，曬干的玉米有些滑，長時間的曝曬讓她有些恍惚，剛抬出腳便狠狠地跌了下去。

沈藝瑤吃痛地咬了咬嘴唇，抬頭看見了從屋里跑過來的父親。沈藝瑤趕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玉米屑，父親已經走近了問：“瑤瑤啊，沒事兒吧？這么大孩子了也不小心點，今天你得去學校了，這玉米留著我一會兒弄。走，咱進屋吃飯去。”沈藝瑤低下頭，然后輕聲說：“爸，我沒事兒，還有就是……”沈藝瑤停頓了一下說，“我不想去學校了。”然后繞過父親進屋了。她不知道該怎么開口說，他們家條件不好，父親65歲了，右腳年輕的時候在工地上受了傷沒有及時醫治，留下了很深的后遺癥，跛得很厲害。由于殘疾，父親并沒有正規的工作，大半輩子靠力氣掙錢，一個人把沈藝瑤拉扯長大。沈藝瑤成績很好，小學到初中上學的費用是村里學校給免了的，村里沒有高中，念高中要去幾十里外的鎮上，而且學費生活費要自己出。沈藝瑤知道這筆費用對于他們家來說就是天文數字，她不想給父親這么大的壓力。

那天傍晚父親并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廚房里做飯，只是坐在院子的臺階上抽老煙，很晚才進屋。他說：“瑤瑤，你想吃什么？爸給你弄，明天你就去學校了，有些日子吃不到爸做的飯了，得好好吃一頓。”沈藝瑤什么也沒說，再出來時桌子上是她最愛吃的土豆絲。

第二天天還沒亮父親就出門了，回來時帶了兩個人來。沈藝瑤認得他們，是村里的屠夫。十五歲那一年，父親賣掉了家里的兩頭肥豬，為沈藝瑤籌了學雜費。去學校的路上，望著前面背著行李的父親，沈藝瑤發現不知什么時候自己已讀高中了，父親的背卻更駝了，他跛了的腳也不聽使喚了，在坑洼的山路上跟他鬧著別扭，有好幾次都險些把他甩倒在地。到了鎮上，父親并沒有直接去學校，而是進了一家服裝店，他樂呵呵地讓代購員小姐幫沈藝瑤選衣服時，沈藝瑤搖了搖頭，“爸，我有衣服。”父親卻執意幫她買了一套，出店門時也滿是笑容。

去新學校的第一天下了大暴雨，狂風卷著暴雨像無數條鞭子，狠命地往玻璃窗上抽，沈藝瑤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父親送她來的時候沒帶傘，回家的山路有好幾個小時，他腿腳不好，肯定還沒到家。她想到了小時候的夏天，那一個個父親抱著她在雨里奔跑的畫面。父親是怎樣帶著她在山間的暴雨里奔跑的，她一直記得。突然來襲的暴雨讓在地里做活的父親措手不及，他抱起就藝瑤往家里跑，跛腳的他跑起來晃得厲害，他身上的骨頭咯的藝瑤生疼，藝瑤吵鬧著要下來自己跑，他卻固執的不肯。那種疼痛至今依然清晰，只是里面的感情現在才懂，躲在被子里的沈藝瑤濕了眼眶。

放假回家時，家里多了個女人，女人應該不到40歲，中長的酒紅色的大卷發，瘦高的身體套著一條黑色長裙。父親只是坐在院子里抽煙，女人開口說：“沈伯，還是你跟藝瑤說吧，我出去等著。”沈藝瑤有些不明所以，呆呆的看著父親。沉默片刻后，父親轉過來對著沈藝瑤笑了笑，“瑤瑤，晚飯吃什么，爸給你做。”

沈藝瑤忽然明白了那個女人為什么來，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是父親的親生女兒、父親65歲，自己15歲，父親一生未娶，再加上周圍鄰居的話言話語。她只是沒想到，會有這么一天。“土豆絲”，她鎖住了眼里的淚，笑笑地答道。“這閨女可真好養，從小到達就愛吃土豆絲，”父親邊說邊進了屋。

吃飯的時候，他開口了，“瑤瑤，你跟你媽走吧，你媽就在門外。”沈藝瑤放下碗定定地看著他，“你要我去哪？我媽？我哪來的媽，我只有爸！我爸就在這里，我家就在這里，我不走！”他卻惱了，推開桌子猛地起身，“我養了你這么多年你還想折磨我啊？我是個廢人，我連我自己都顧不上？你還想賴在我這讓我養你？你滾！滾回你媽那去！”他決絕的把沈藝瑤推出了家門，頭也不回的進了屋里，任憑沈藝瑤哭著叫著喊著。

沈藝瑤沒再回過山里，很想念他，卻絕口不提他。再見時已是七年之后，正在準備畢業論文的沈藝瑤接到了母親的電話，“瑤瑤，你快趕回山里，你爸他出事兒了。”沈藝瑤慌了。

山里的一切都沒改變，山路照舊顛簸，院子沒變，屋里也沒變。他沒那么精神了，不再對她笑了，也沒再喊她瑤瑤，問她要吃什么了。她叫爸，一個勁地叫，可再沒人應她了。

2014年沈藝瑤已經長大成人，她還是喜歡大山，喜歡村莊，多年來，她在旅途中留宿于不同的農家，嘗到了各式各樣的農家小菜。那一次她留宿的農家里，主人招待她的菜是土豆絲，就像蒼茫荒原中流動的星光耀了人眼，她就那樣嚎啕大哭起來，樸實的女主人手足無措。

沈藝瑤又一次想起了父親，很多年前的父親。沈藝瑤是家里第二個女孩，出生那年，計劃生育政策抓的正緊，家里爺爺奶奶想要個兒子，便偷著將女孩遺棄在大山里。恰好是在他的地里，他下地時便看到了，撕裂般的哭聲讓無兒無女的他心疼得很，便養下了。

沈藝瑤的生母找來說要帶她走的時候，他只說了句，好好對瑤瑤，別再讓她吃苦了。

是，沈藝瑤是他心里的寶。可沈藝瑤大了，需要一個母親，他老了，腿跛得更厲害了，沈藝瑤跟著他會吃很多苦，不會有好的出路……他處處為他的瑤瑤想著呢。沈藝瑤走后那么多年他每年都去看她，只是她不知道罷了。

沈藝瑤吃過各種土豆絲，飯桌上那金光閃閃的一條一條的就那樣躺在盤子里，或香辣，或甜膩。可沈藝瑤知道，那年后，那種味道不會再有了。

陳虹宇(1996-)，女，土家族，籍貫：重慶酉陽，本科，單位：重慶三峽學院，專業：漢語言文學。

TP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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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5832(2016)03-001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