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柳永羈旅行役詞的情感模式

周雪琦

(曲阜師范大學文學院 山東 曲阜 273100)

論柳永羈旅行役詞的情感模式

周雪琦

(曲阜師范大學文學院 山東 曲阜 273100)

柳永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位大量寫作羈旅行役詞的詞人，其悲情羈旅命運的源頭在于思想的多重矛盾性。在追求功名的道路上，對家鄉生活的思念與愧疚、對仕途經濟的揶揄與眷戀、對煙花柳巷的依戀與慰藉，無一不充斥著他的內心。這種種情懷的負累之下，柳永的羈旅行役之作展現出了離愁別緒、思念家人、懷念京都和超俗愿景四種情感模式。然而，正是這大量的羈旅行役之作，讓我們真正了解到這樣一個經歷宦海浮游后仍立足于自己昂然灑脫精神之上的白衣卿相柳三變。

柳永;羈旅行役詞;情感模式

柳永的《樂章集》共收詞二百多首，羈旅行役之作有七十余首，占全部詞作的三分之一。這類詞既代表了其作品的最高藝術成就，又體現了柳永在追求功名的無望、羈旅行役的孤苦、煙花柳巷的空虛之后，立足于自己昂然灑脫的精神之上。南宋陳振孫在《直齋書錄解題》(卷二一) 中說柳永“尤工于羈旅行役”[1]正是對他這類詞的高度評價。這些羈旅行役詞，根據情感抒發對象的不同，可分為以下四種模式：

1 離愁別緒

所謂“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南朝的江淹在《別賦》中早已深有體會，柳永自己也在《傾杯》中表達出這樣的情緒“算人生，悲莫悲于輕別”。他是以自己的人生體驗來闡釋這種難以訴說的別離之痛，寫戀人的離別就不同于傳統的送別詞那種紅樓深院、春花秋月的狹小境界，而表現出一種煙波浩蕩、楚天開闊的氣象。作為《樂章集》的壓卷之作，《雨霖鈴》是抒寫離愁別緒的千古名篇，也是柳詞甚至是宋代婉約詞的杰出代表。

再如《采蓮令》：

月華收，云淡霜天曙。西征客、此時情苦。翠娥執手送臨歧，軋軋開朱戶。千嬌面、盈盈佇立，無言有淚，斷腸爭忍回顧。

一葉蘭舟，便恁急槳凌波去。貪行色、豈知離緒。萬般方寸，但飲恨，脈脈同誰語。更回首、重城不見，寒江天外，隱隱兩三煙樹。

這首詞通篇寫景，景情事融為一體，每一幅畫面都在訴說著離人濃濃的深情，這種纏綿悱惻的離別讓人傷斷情腸。

柳永的離愁別緒詞存數不多，但句句凄婉動人。如：

“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憶帝京》)

2 思念佳人

柳永初到京城趕考時，對歌妓的態度有著傳統士大夫的一面，稱歌妓為“尤物”，認為她們沒有獨立的人格和價值。但當柳永遭遇到人生道路上的巨大挫折，受到上流社會的非議和誹謗之后，他開始反思自己，他的命運同那些被侮辱的歌妓的命運是相通的。

他追憶著往昔的美好情事，懷念著《曲玉管》中“杳杳神京，盈盈仙子”的嫵媚身段，《彩云歸》中“襟帶衣約，尚有余香”的溫存。他的歡樂、悲傷、委屈、憤懣、惆悵，即使是征鴻、雙燕、鱗翼都無法傳達，但終究還是記掛在了他內心深處的佳人身上。

柳永此類作品中藝術成就最高的一首，毋庸置疑是《八聲甘州》(對瀟瀟暮雨灑江天)，其中佳句“不減唐人高處”(蘇東坡語)。

3 懷念京都

柳永雖被稱為浪子詞人，但終其一生從未放棄功名利祿，并且“始悔以文詞先得名為己累”[2]。他或是去漫游，或是輾轉于改官的途中，“漫游的目就是要通過干謁為自己放棄多年的人生理想找一個科舉之外的出口，他還是想要功名的，他還是希望走上一條通達于仕途的道路。”[3]

但是，仕途的困頓讓柳永疲憊不堪。在一般人難以忍受的羈宦漂泊中，他所縈懷的不再是追求功名的夢想，不再是面對家族長輩的羞愧，而是“平康巷陌”的思憶，“別后寡信輕諾”的愧疚，以及紅顏難駐，佳期不再的悲哀。

“念勞生，惜芳年壯歲，離多歡少。嘆斷梗難停，暮云漸杳。但黯黯魂消，寸腸憑誰表。恁驅驅、何時是了。又爭似、卻返瑤京，重買千金笑。”(《輪臺子》)人生最美好、最可珍惜的年華竟然在天涯漂泊中度過，這種斷梗飄萍般的生活何時才能結束，詞人將旅途的勞苦和京都的生活作比較，更增加了他對漂泊生涯的厭惡，而重返京都成了他最大的夢想。

京都的生活繁華且美好，“念何處、韶陽偏早。想帝里看看，名園芳榭，爛漫鶯花好。追思往昔年少。繼日恁、把酒聽歌，量金買笑。別后暗負，光陰多少。”(《古傾杯》)他眷戀著過去在帝京所度過的美好時光以及一去不復返的青春年華。

“遠信沉沉，離魂杳杳。對景傷懷，度日無言誰表。惆悵舊歡何處，后約難憑，看看春又老。”(《留客住》)與佳人分別之后再無消息，而后約難憑、言約無據，與佳人相聚的約定不知道何時才能實現，你我又何時才能相見呢？

4 超俗歸心

柳永窮其一生只混得寒酸官階，卻為此拋家別子，此處漂泊。在他經過了長時間的期待和追求，他終于在半醉半醒中全然醒來。一種對功名利祿的厭倦情緒在他后期的羈旅行役詞里幾乎隨處可見：

“此際爭可，便恁奔名競利去。九衢塵里，衣冠冒炎暑。回首江鄉，月觀風亭，水邊石上，幸有散發披襟處。”(《過澗歇近》)

“念歲歲間阻，迢迢紫陌。翠蛾嬌艷，從別后經今，花開柳拆傷魂魄。利名牽役。又爭忍、把光景拋擲。”(《輪臺子》其二)

“屈指勞生百歲期。榮瘁相隨。利牽名惹逡巡過，奈兩輪、玉走金飛。紅顏成白發，極品何為。”(《看花回》)

當柳永諳盡宦游漂泊的種種苦況，受盡“蠅頭微利，蝸角功名”的種種束縛，意識到光陰的虛度大為惋惜，而榮華富貴不過如此的時候，對自己從前那樣信奉的學優則仕的價值觀念表示懷疑，對多數人依然趨之若鶩的功名利祿表示厭倦。絕大多數勘破世俗功名的知識分子為自己選擇的精神退路是莊禪境界和歸隱山林，但是柳永卻違背了這一傳統的行為選擇，盡管他有過僅僅以上三首詞的自我表白，但是他最終選擇了由廟堂而青樓，由功名的熱衷轉入世俗享樂的熱衷。[4]

柳永作為北宋第一個專門填詞的詞人，又是幸運的，他能夠在世情風俗里充分發揮他的爛漫天性，在自己的詞作世界里快意暢達，在詞壇上鳴響他的名字并且給后世以諸多影響。他是偉大的，不屈的。

[1] 袁行霈.中國文學史(卷三)[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38

[2] 溫永峰,薛巨珍.淺談柳永的政治理想[J].山西農業大學學報,2006(4):54

[3] 溫永峰,薛巨珍.淺談柳永的政治理想[J].山西農業大學學報,2006(4):54

[4] 曾大興.柳永和他的詞[M]，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1990:41

周雪琦(1991—)，女，山東青島，曲阜師范大學，全日制在讀碩士，中國古代文學方向。

TP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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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5832(2016)08-000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