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姝睿
(歷城第二中學 山東 濟南 250105)
青 瓷
高姝睿
(歷城第二中學 山東 濟南 250105)
“我青春的所有片段拼湊起來也不過只有你愛笑的模樣。”
青瓷在紙上用飄逸、纖細的筆劃寫下這一行字,她看著最后一筆懸針豎完美地呈現在眼前,笑了笑,想起林曦還坐在自己右方十公分的時候,老是戳戳她說她的字寫得真是丑,她撇撇嘴,不甘示弱地戳回去:“你不一樣嘛,也很丑。”
那時候,青瓷的字體正從不正規的楷體向瀟灑不羈的行楷變化,自是歪歪扭扭寫得一團糟,他說想要看看自己的字到底能不能練好,可是當她自信地寫下灑脫大方的行楷的時候,他已經在大洋彼岸美國馬薩諸塞州劍橋市哈佛大學商學院的校園里,與她有著近13個小時的時差。
2015年4月
林曦:
當我真正決定了把我所想的寫給你的時候,已經開學七個月了。
你絕對想象不到這六七個月以來,我是多么的步履維艱如履薄冰。每一次提起你都是小心翼翼的,怕思念忽然之間泛濫成海,把我吞沒了就再也出不來。
很久沒有人再跟我提起你了。我之前那么多次想過要找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與一群完全陌生的人,重新開始一段嶄新的生活,現在,我在這個陌生而偌大的校園中,卻感到抑制不住的恐懼。你在的時候我從來沒有害怕過,現在想想,大概是因為從未停止過恐懼吧。
已經很久沒有人再提起你了,久到我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你,久到我以為那些往事可以安安分分地沉淀在歲月中不再泛起波瀾,可是林曦,我做不到。
我變了,變得對你的一切都特別的敏感。
曦,你知道怎樣才可以在跑道上最快地找到你想要找到的那個人嗎?答案是逆著人群的方向跑。如果我可以再次找到你,我愿意與這個世界背道而馳。
常常有轟鳴而過的飛機出現在我的視野里,它拉出一道長長的弧線把我的視界分割成兩半,我每次都會駐足,抱緊手中的書本目送它離開,像是進行一個肅穆而莊重的宗教儀式。我想總有一天你會乘坐著機身印著黑色American的飛機出現在我的視野里,雖然你可能不想出現在我的身邊。
前幾天我正在埋頭鉆研一道數學題,突然失戀的前桌轉過她已經哭花了妝的臉問我:“阿瓷,如果你荒廢了整個青春想要留住的人卻堂而皇之地逃往國外,你非常想念他,你為他寫了很多很多的信,你會不會寄給他呢?你什么時候寄給他呢?”
我愣了一下,她男朋友在新加坡的精英子弟學校,卻不可遏制地變了心,那些她躲在被窩里面寫到深夜的信箋,被她整理好放在他曾經送給她的巧克力盒子里面,但是現實就是這樣。我揉了揉亂成一團糟的小短發,偽裝成因為被打擾而窩火的模樣說:“學習行不行啊,有沒有點追求。”
還有在課間操結束后走回教室的時候,我拉著蓉蓉的手,她突然問我:“你對一個人可以熟悉到什么程度?”我自然地笑了笑,假裝心里沒有泛起一絲波瀾:“沒試過,不知道呢。”可是腦子里卻涌上來一個人的背影,是我在某天吃完早飯之后走回教室的路上看到的一個男生挺拔的背影,卻只是走路姿勢有六七分像你。
不懂得浪漫、不擅長言辭的我除了默默地守護在大洋另一端的你,一無是處。
我們曾經相隔十公分同桌,后來相隔十米同班,后來相隔十千米同一座城市,后來相隔一千公里同一個國家,再后來也就是現在相隔兩萬公里。我們之間所間隔的不只是世界上最大的海洋,我們的心間隔著一條比太平洋更寬更深無法跨越的溝渠。
若人生是一部電影,我一定會選擇那一段被命名為當年的片段,截取下來一遍遍回放,也許只是為了品咂你一個眼神,回味你嘴角翹起的一段弧度。
你留下的吉光片羽我都保存著,只是當時灼熱到讓我不敢接過來的溫度,只剩下淡淡的被時光洗滌過后的余溫。我撫摸著它們,細細地梳理記憶的紋理,尋找當年遺漏下的東西。我的腦海里突然蹦出這么幾句話:“我撥動所有的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我五體投地在山路,不為朝覲只為貼著你的體溫;我轉山轉水轉佛塔,不為來世只為途中與你相遇……”
從不擔心時光老去,因為我們年輕。
從不擔心思念枯萎,因為我愛你。
青瓷
2013年冬
“也不知道新同桌是誰,這位子怎么說換就換呢?”青瓷嘟囔著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卻忽然聽到擦肩的一個淡淡的聲音:“青瓷同學,老師安排你的下一任同桌是我。”
她不禁吃了一驚,竟然是那個如天神一般閃閃發光的優秀男生,從來都是受世人的景仰,就一個微笑都像是恩賜的他,作為數學尖子生的他一幫一,正好幫幫這個青瓷數學困難戶。
青瓷沒有再說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了書包坐在了靠近前門的桌子外側,里面是他。
“青瓷,今天的語文作業原來是你批改啊,語文課代表可是要罩著我點。”如此猝不及防,青瓷握著紅筆的右手被他握在手里,筆尖在他的手心狠狠劃下一道猙獰的紅色。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灼灼地烙在她的皮膚上,她有點局促得不知所措,慌忙抽開手,從桌洞里面扯出一張紙巾放在他的手心,裝著認真批改作業沒再理他。
不一會兒,他被語文老師叫去交代公差,青瓷做賊一樣緩緩地張開手心,里面一道淺淺的紅痕,是在他的手心印上去的,青瓷不敢觸碰,像是夏日陽光下有著透明翅膀的蜻蜓,在她的湖面上面點了一串漣漪,泛起久久不能平靜的波瀾。
之前從未有過交集的兩個人像是兩顆星,在各自運轉的軌道上逐漸交匯。
“青瓷你快看快看!”
青瓷猛地向右轉頭想看看發生了什么,只聽見頸椎的骨頭歡快的嘎吱一聲,緊接著脖子傳來的劇痛一下下刺激著她的神經末梢,她眼淚在眼眶里面打轉,卻在看到他發明的極度扭曲的“林氏找東西大法”之后,笑得眼淚一不小心從睫毛下面抖落下來,卻又不小心扯到了剛剛扭傷的脖子,痛得輕聲呻吟起來。
語文老師還在講臺上唾沫橫飛,絲毫沒有注意到這個角落里面的景況,前排的同學一臉想要撐著雨傘上課的表情卻又不敢明著抹掉濺在臉上的口水,只好裝作撫弄額前頭發悄悄抹去。林曦走到正沉醉在講演之中的語文老師面前,附耳說了一句什么,而后回到座位上居高臨下地對青瓷伸出手:“我帶你去醫務室。”昏昏欲睡的全班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清醒了,青瓷明白的感受到空氣微微褶皺了一下,漾出了一圈好看的波紋。
“我不去,我不能耽誤上語文課。”青瓷聽到自己說,她低下頭,耳側的頭發落下來遮住她的臉。她感受到自己的臉已經紅透了。寒冷的冬天,繾綣的下午,她還是忍不住燥熱得難受,那硬撐著的半節課果然一個字都沒聽下去,只是感覺坐不住,想要逃,想要遠遠地逃離這個讓她如坐針氈的位置。
她感到有些不自然,每次看到他仿佛用石頭用刀刻出來的側臉都會令她想起那日他向她伸出的手和她手心那一道淺淺的紅痕。她的腦海中反復播放著那些片段,以至于每一眼看到他都會紅了臉。
“我敢打賭你分明是喜歡他的嘛,不然干嘛老是提起他。”青瓷的好朋友陽陽撅起嘴揶揄著說。
“哪有嘛,別瞎說。”青瓷無端地紅了臉輕輕道了一句,內心卻是頗不寧靜,她之前從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樣的感受,原來就是一片云彩的倒影不小心投在了她的波心撩起一串歡快的水花。
回憶到這兒,青瓷感覺那時候的自己干凈得像是一個小兔子,單單純純,像是廟會上白白的、軟軟的棉花糖。
對,現在自己所擁有的都是他給的,遇見他之前的自己一無所有。
2014年初春
“青瓷你睡吧,都這么晚了。”陽陽從下鋪翻個身,看著天花板上映出來的慘白燈光嘟囔了一句。
“這一節的物理題快要做完了,我馬上就睡。”青瓷揉揉酸澀的眼睛,咬了咬發白的下唇,繼續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筆尖在紙上摩挲出好聽的沙沙聲,像是夏天的風從黃楓的葉子之間穿過,卻不小心驚醒了睡午覺的葉子發出的摩擦聲。
“林曦,我去物理組問問題,幫你把作業捎過去吧。”青瓷裝作不經意間說出了在心中回蕩了許久的話。林曦把手中剛剛收上來的一疊作業在桌子上整理整齊,遞給青瓷。青瓷接過但是他卻不放手,兩個人僵持著有種尷尬的氣息。
“這是你這一周第四次幫我送作業了。”他輕輕一頓,把語氣從漫不經心的樣子收回到嚴肅:“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歡物理老師,你們年齡差太大了。”青瓷愣了一愣,她不過想與林曦多些接觸罷了,倒是和老師真的沒有什么的。“不過十二歲嘛。”她聽見自己小聲說著,像是一個無濟的辯白。她飛也似地逃出了教室,奔向物理組,留下怔愕的林曦在班里和他剛剛得到的印證。
“林曦讓我捎話給你,他喜歡你。”前桌男生把一封信拍在青瓷的桌子上,青瓷像是一尊石像一般愣在當場。她機械地拆開信,是熟悉的筆記,是自己幾乎每天早晨躲在樓梯轉角反復摩挲的字跡,她高興得快要瘋掉了,她不相信那個生來就注定是上帝的選民,像是太陽神阿波羅一樣熠熠閃光的優秀男孩子,那個名列前茅各個老師都可以放心把事情交給他的男孩子就這樣屬于她了。
她回家的路上去轉角的飾品店,買了兩條項鏈,十字架的形狀,簡潔而大方。“很像一對呢。”她滿意于自己的眼光,準備在他們在一起的第六天交給他。
可是多年后青瓷再一次喃喃念出“很像一對呢”這句話的時候,她諷刺地笑了一下,終究只是像而已,但并不是。
“青瓷,你為什么跟別人說我們在一起了?”面對林曦的質問,她有點不知所措,絞著手指喏喏地說:“你不想讓別人知道嗎?”男孩頭上的青筋突突跳著,一雙深沉的眼睛浸在慍怒之中。“我很久沒有這么生氣過了,你好自為之。”他摔門而出,留下青瓷呆愣在原地不知道什么時候讓眼淚爬滿了臉頰。
回過神來的青瓷開始手忙腳亂地找裝著他寫給她信的盒子,卻發現那個盒子已經消失了,仿佛不曾存在過。
她的心中盈滿了恐慌與無助,她不想失去,卻是這種結局。
她手中的金屬十字架仿佛要嵌進手掌心里面一般,硌得她生疼。
2014年春末
自從情書事件過去后,林曦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依舊與她笑笑鬧鬧,并且感情似乎更勝從前。青瓷小小的心里盈滿了感激和不真實的幸福,像是百萬英鎊里面那個拿到支票的美國人一樣。
“林曦,你衣服上有粉筆灰。”“幫我拍干凈。”男孩輕輕地笑了笑,反而女孩局促地牽起他那一角的衣服輕輕拍打,而男孩偏過頭來,安靜地一直看著滿是認真和輕柔神色的女孩,眼神中有什么像是篤定的東西蔓延開。
青瓷的筆下逐漸開始流瀉出流暢婉轉的文字,像是樹叢中婉轉的鳥啼聲,清新而旖旎。而故事中的主人公不過都是他,那一篇篇剪影拼湊起來不過也都是他。她的文筆開始被越來越多的人稱贊,原本內向的她仿佛受了莫大的鼓舞似的,臉頰上日益多了笑影,與人說話時也不再與人磕磕絆絆,而是可以大方流利地承辦一場完美的班會,清雅的ppt、與流利的演講自然地銜接,她的朋友逐漸多了起來,成績也有了很大的起色。
“你成長得更優秀了。”許多年之后有人這樣對坐在咖啡館里面干練自信的青瓷說,她卻只是笑笑,慵懶地掛著耳機,攪著杯中未融化的方糖的,她想說這一切都是拜他所賜。
“你說你這么優秀,成績好、文筆好、人緣又好,還會很多樂器,我怎么配得上你呢?簡直是鮮花插在牛糞上嘛。”林曦小孩子氣地嘟囔了一句,讓青瓷不禁啞然失笑紅了臉。他不知道的是她每天為了努力離他更近一點而付出了多少,他不知道她有多少天沒有在十一點之前睡過覺。可是她只是堅信:天再高又怎樣,踮起腳就能更接近陽光。但是他卻依然沒有走下神壇,每次的成績穩定在第一名,牢牢地。他清瘦的身軀包裹在白襯衣里面顯得分外明朗。“你說我以后不娶你娶誰呢?”林曦壞壞地笑著,青瓷撂下耳邊的頭發遮住臉,裝作好好學習的樣子輕輕“噓”了一聲。林曦爽朗地笑了兩聲,俯下身去學習了。
她記得他說他以后要去美國鄉村買一套大房子,一家人住在里面恬淡幸福,其樂融融。她當時嘲笑他:“尖子生同學,你就這點追求啊。”他只是失落地笑笑,沒有說話。
“你最近好像有點心不全在學習上啊,青瓷同學。”班主任推推眼鏡,青瓷低著頭任劉海蓋住眼鏡遮住眼里面涌動的情愫:“林曦同學的媽媽希望我把你們兩個調開,別耽誤了好孩子。”
“是,老師您安排。”青瓷轉身走出辦公室卻一不小心流下了淚。
不屬于自己的果然怎么都搶不來。
現在的她還記得當年換位的時候,她趴在他學習過的桌子上哭得天昏地暗,而他冷漠的背影只是丟下四個字:“好好學習。”
之后,他開始慢慢地疏遠自己,沒有在一起的兩個人說冷淡太容易,她的紙條他從來都是扔進垃圾桶,她送的咖啡他從來都是轉贈給別人,她幫他收作業他也只是諷刺的說聲:“還有數沒數,你又不是課代表。”他開始不回復她的消息,開始問她能不能不要煩他、不要跟著他,開始問她能不能好好學習、別浪費時間在這些無聊的事情上。
青瓷懷疑之前的種種是不是只在夢中出現過,他的溫柔是不是只在夢中給過。夢醒之后卻只剩下枕上的斑斑淚痕。
有些人讓你連嫁衣都準備好了,但是卻忘記了帶走你。青瓷想。
畢業之后
他們終究去了不同的學校,為了自己的夢想。
青瓷最后才了解到,原來林曦的榮耀背后都是孤冷,他的父親在他幼年時早亡,母親拉扯他長大,卻急于想把他培養成優秀的男生,而忽略了他對愛的渴望。對他來說,平淡幸福就夠了,可是他的母親卻非要他追求那繁華濯錦的人生。
青瓷現在可以麻木地聽著別人說林曦又取得了奧賽金獎,又取得了競賽滿分,直到他拿到了哈佛的錄取通知書時,她才幡然醒悟。
原來他早已走遠了。
許多人勸她放手吧,她只是說:“我堅持了這么久放棄了多可惜,再等等吧,等等再放棄。”
沒有人知道的是青瓷在大學畢業之后申請了全額獎學金赴美,只為了尋他,而那哈佛商學院的佼佼者,早已在結婚的請貼上印上:“從不擔心時光老去,因為我們年輕。從不擔心思念枯萎,因為我愛你。”
他永遠都會記得當青瓷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用流利的美語向他問好,順手攏攏在風中飄散開的及腰黑發素衣白裙的樣子,她笑笑說:“雖然我們有身份、家庭、性別、收入上的差距,但是至少我們沒有時差。”
兩顆星星終于在交匯后,慢慢匯成一個軌道肩并肩攜手走下去——以人們所能想到最美好的結局。
2015年清明
青瓷看了看數學作業上印上的一小灘干涸了的湖泊似的口水漬,收起手里攤開多時卻一字未動的數學作業,揉揉原本就亂得不行的短發,她想起剛剛在短暫的幾分鐘小憩之間她做的美好的夢,又開始在腦海之中勾勒他笑得清朗的面容,思念之情快要溢出胸膛流淌在周身的夜色之中。于是她拿出來只寫了幾行所謂的情書,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一封信寄給遠在美國的他。
林曦:
當我真正決定了把我所想的寫給你的時候,已經開學七個月了。
你絕對想象不到這七個月以來我是多么的步履維艱如履薄冰。每一次提起你都是小心翼翼的,怕思念忽然之間泛濫成海,把我吞沒了就再也出不來……
高姝睿,女,2000年生人,濟南市歷城第二中學高一年級就讀,喜愛文學閱讀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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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5832(2016)12-0024-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