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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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建中國當代文學批評范式——雷達先生文學評論風格芻議
張大琴
【摘 要】雷達先生的當代文學批評是一筆豐富的文學遺產,三十多年來在當代文學批評的建構中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但對雷達先生文學批評意義的研究還未能深入展開。本文試圖從構建中國當代文學批評的學術主體性與學科主體性、大歷史眼光對當代文學評論的意義、堅持心靈閱讀的必要性三個方面對雷達先生的文學批評風格做一粗淺探討,以期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
【關鍵詞】雷達 大歷史眼光 主體性 批評范式
北大教授陳躍紅先生在比較文學研究中提出尋找中國人自己的比較文學方法的重要性,他認為現在是總結我們自己的經驗,建立我們自己的學術主體性和學科主體性的時候了。二十世紀比較文學傳入中國,從最初不自覺的非學科化階段到以1985年中國比較文學學會成立為標志的學科化階段,近一個世紀的學科積累為這門學科登堂入室提供了堅實的學術基礎。總結一代代學人的經驗,尋找中國人自己的學術聲音,這是當下學人的天然使命。他推崇錢鐘書先生的治學方法,把古今中外打通,把各種文學門類打通,他還借用道成肉身的說法說明中國比較文學方法在錢鐘書這兒達到了頂峰。對于當代文學批評來說也面臨著這個問題,七十年代末國門打開之時,西方近半個世紀的理論一擁而進,當代文學在g各種理論的過濾與腌泡中走過了三十多年,正如雷達先生在論及新時期文學時的一句謔語,新時期文學已經三十歲了,她早已不是一個小姑娘了,還用“新”,還用許多混亂的稱謂對待她,就顯得不夠尊重她。所以雷達先生提出二十一世紀的文學應該用“新世紀文學”這個字眼。對于當代文學批評來說,這個道理也是一樣。三十多年的探索,我們也應該逐步形成了自己的文學批評范式,正如錢鐘書先生的打通原則是一個西方學者無法達到的,對于中國當代文學批評的理論構建也是西方學者無法替代的。在令人眼花繚亂的理論轟炸中,中國當代文學的獨特性也不易被異文化背景的理論闡釋,任何照搬、食古食洋不化都不能準確概括中國當代文學豐富復雜的面貌。因此尋找和構建中國當代文學批評范式就成為數代學術人的使命。雷達先生文學批評的意義正在于他在長期跟蹤當代文學創作中大量閱讀、不斷思考,融合中國古典文學傳統和外國古典文學閱讀,廣泛接受和了解最新理論動向又不被外來理論所同化,堅持自己閱讀第一,從而得出自己的理論判斷。他在中國當代文學許多重要轉折時期都能提出自己獨到的看法和命名,而且被評論界廣泛接受,正是他在多年來形成自己獨特批評范式的結果。
筆者以為,雷達先生的批評風格首先表現為博覽群書,為我所用,不掉書袋,“法”自“我”始。他不否認馬列文論對他的影響很深,19世紀的別、車、杜以及后來的泰納對他影響也很大。新時期以來他還注意吸收國外社科的思想成果,喜歡讀斯賓諾莎、叔本華、尼采、薩特、加繆,也喜歡讀本雅明、巴赫金、福柯、伊格爾頓、杰姆遜、卡爾維諾等。他坦承這些閱讀都不系統,隨興之所至。這也是部分學院派批評家對雷達先生持有保留意見的一個原因。但這可能不是缺點而是優點。游走于理論又不被某一理論所囿才使他擁有閎闊的理論視野,這也許正是他文學批評的的特色之一。
在一次訪談中,雷達先生談到他的有些觀點“在不同時期發生過一點影響”,這當然是他的自謙之詞。比如,總結新時期文學的主潮,有人認為主潮是現實主義,或是人道主義,或是文明與愚昧的沖突,有人則認為無主潮,而雷達先生提出了“民族靈魂的發現與重鑄”是主潮,以為這才是長遠性的,不管文學現象多么紛紜龐雜,貫穿的靈魂是這個。此觀點極有見地,不僅當代文學的主題貫穿了民族靈魂的發現與重鑄這個主潮,推廣到整個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的發展演變,用民族靈魂的發現與重鑄來概括也恰如其分。再如,1988年3月,雷達先生在《探究生存本相,展示原色魄力》一文中提出了“新寫實”作為新的審美意識的崛起和它的幾個主要特征,那時他管它叫“新現實主義”,但“新寫實”的主要特征都已被他概括出來。又如,1996年雷達先生最早提出“現實主義沖擊波及其局限”。其它給學人、讀者留下深刻印象直至產生全國影響的還有“主體意識的強化”,“新世紀文學的生成與內涵”,“當前文學癥候分析”,“原創力的匱乏、焦慮與拯救”等等命題,都體現了雷達先生對中國當代文學發生發展過程中的特點與存在問題的準確把脈。雷達先生的文學批評是建立在堅實的文本閱讀的基礎之上的,在作品研究方面,對《白鹿原》、《廢都》、《古船》、《平凡的世界》、《活著》、《紅高粱家族》、《厚土》、《少年天子》,以及浩然現象等等,他“自覺有一些獨特的發現和心得”,其實這些“發現與心得”已成為當代文學評論里程碑式的標志。
雷達文學評論感性豐沛,非常注意捕捉典型形象,這是大家的共識,但感性和直覺并不意味著沒有深度,佶屈聱牙,使人如墜五云里的理論一定不是好理論。理性的洞察通過感性的方式也可以表述得非常深入。雷達先生對作品的解讀和定位非常準確,能抓住對方的靈魂和要害,從文本、話語出發,不是從概念出發。他對作家作品的闡釋常有讓作者意想不到的地方,表達的是他自己的審美理想,這實際上已經是讀者閱讀批評的實踐了。這正是雷達先生借鑒外國文學理論又不為其所囿的一個明證。
雷達先生對文壇種種現象頻頻發言,立場鮮明地提出自己的看法。他在《縮略時代》一文中深情地回顧道:“看中外一些文學大師就會發現,他們的文化修養大都非常深厚,就說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各位大家,一方面擁有深厚的傳統文化積淀,另一方面又獲得了廣博的西方文化和世界文化素養,相互撞擊,使得他們往往能夠站在世界的和人類的、同時又是中國經驗的高度來駕馭和創作”,我們從雷達先生的文學實踐中看到,這些文學大師的境界正是雷達先生向往并孜孜以求的。反觀當下的文學創作,他指出:“當下我們的作家缺乏的正是這樣廣博的文化修養和眼光。”他還提出生活經驗積累的問題,認為“把生命投進去,把靈魂擺進去”才可能像司馬遷、曹雪芹那樣寫出真正震撼心靈的作品。否則“就很薄,連個飽滿的細節都找不出”,只能淪落為快餐文化了。他呼吁如何克服復制化和克隆化,大力提倡原創化。“原創二字不是從天上掉下來,是長期觀察、體驗、沉入生存,深切地、緊張地甚至是悲劇性地思考的結果。”
他在《真正透徹的批評為何總難出現 》一文中指出,“就思想深度、精神資源、理論概括力、創新意識、審美判斷力而言,富有主體精神的、有個性風采的、有影響力的評論仍十分少見”,“貌似繁榮的文學批評更像是一場場文字的虛假的狂歡,最終導致批評失卻鮮活、銳利、博學、深刻的身影。”他認為真正的批評者一直沒有到場,沒有發出應有的富于穿透力的聲音。他直指當前文學批評的弊端:“文學批評的‘政績化’,是另一種形態的工具論的死灰復燃,應該警惕。”其實不光文學批評政績化,文學創作、學術論文等等都政績化了,“政績化”已成為當前文壇和學術界的一個致命殺手。“文學批評的寫作對高科技、新媒體的依賴甚至依附,使它在悄然間強化了工具性,復制性,拼貼性,可操作性。”對文學研究“普遍的事實”的洞察:“文學研究者們在復制著似曾相識的論著,論文寫作者們在泡制著批量的論文,它們像是從同一個模子里生產出來的產品。”“這種復制性具有不可阻抗性,它威脅著每一個具有獨立批評話語能力和藝術個性的批評家。這才是真正最可怕的。”他倡導批評家要“保持自己的精神品格,保持一種獨立的批判精神和價值標高。”
在雷達先生對中國當代文學現象的把握中,筆者發現其批評貫穿了一種閎闊的眼光——大歷史眼光。著名歷史學家黃仁宇1985年在他的歷史學著作《萬歷十五年》自序中第一次提出“大歷史”的概念,他認為“大歷史”與“小歷史”不同,不斤斤計較人物短時片面的賢愚得失,也不是只抓住一言一事,借題發揮,而是要勾畫當時社會的整體面貌。在黃仁宇的歷史研究中,他注重從小事件看大道理;從長遠的社會、經濟結構觀察歷史的脈動;從中西的比較揭示中國歷史的特殊問題;注重人物與時勢的交互作用、理念與制度的差距、行政技術與經濟組織的沖突,以及上層結構與下層結構的分合。黃仁宇認為:“我們雖不能在一分一秒的時間內目擊木葉之成長,在長時間卻可以體會它在繼續成長,而且無從后退。”他對于修訂近代中國史提出了四個原則:1、我們應當繼續收集原始資料;2、在整理各種資料時,不急切地以道德的名義論斷;3、以宏觀眼光看歷史時,注重非人身因素所產生的作用;4、大歷史的邏輯必與當事人的邏輯不同。這些都體現了他的大歷史觀。[美]斯塔夫里阿諾斯所著《全球通史》也是出于一種全局性的考慮。他在序言中強調,研究歷史的全球性方法并不是一種新方法,啟蒙時代,伏爾泰已經在《論各民族的風俗與精神》和多卷本的《世界史》中既論及《圣經》中所涉及的幾個傳統地區,也論述了中國、印度和美洲。他以為世界史不但要分析諸主要地區的基本特點和發展里程,更重要的是要研究那些曾對整個世界有影響的力量或運動,世界史的觀察角度不是從地區的或民族的角度而是從全球的角度講述歷史,與世界歷史不相干的傳統課題,如各國的王朝戰爭、朝代更替等對外部世界幾乎沒有影響的事件可以放棄。無論是黃仁宇,還是斯塔夫里阿諾斯,他們都提出了一種全局的觀念,這種觀念對我們站在一定的高度審視歷史大有幫助。中國從一個中世紀的國家轉變成一個現代化的國家,這是二十世紀中國的重大變化。作為這一時代人的心靈變遷的記錄,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必然體現出這一重要時代特征。現代性作為一種向度、一種路標、一種闡釋方式和價值視野,要用大歷史的眼光觀照中國現當代文學,就要有一個統攝全局的宏觀的視點。雷達先生在長期以來的文學評論軌跡中,逐漸走近一個視點——現代性和國民靈魂的發現與重鑄。他把現代性和民族靈魂的發現與重鑄作為重新認識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的一把鑰匙。他對眾多文學現象的把握與概括也體現出一種宏觀視野的指導,“新寫實”、“現實主義沖擊波及其局限”、“主體意識的強化”、“新世紀文學的生成與內涵”、“當前文學癥候分析”、“原創力的匱乏,焦慮與拯救”等等,雷達先生對中國當代文學發生發展過程中的特點與存在問題的準確把脈貫穿了一種閎闊的符合大歷史考量的目光。
“保持思想的彈性,保持對新事物的興趣”是雷達先生文學評論歷久彌新的秘密武器。“讀作品是個基本功,硬道理,跨不過去的。”雖然雷達先生多次談到讀書的困境,談到“每天被書所困:要讀的東西越來越多,總也讀不完;想讀的東西總是堆在那兒,總也讀不了。”好像總在為讀書不夠自己的期望值而煩惱,但三十年、五十年保持這樣一種讀書狀態那將是一筆很可觀的財富,雷達文學批評的底氣正是從此而來。從學術主體性和學科主體性的建設角度看,雷達先生實際上不自覺地做了尋找中國自己的文學批評方法的探索。七十年代末國門打開,西方近半個世紀的歷程一時間并排展現在國人面前。面對紛繁復雜的批評話語,中國文學批評界追隨多,呼應多,闡釋多,而要發出自己的聲音,一方面需要知彼另方面更需要知己。在幾乎失去自己話語對西方理論亦步亦趨的九十年代以后,如何構建中國自己的文學批評學術規范與風格提上了議事日程。在拿來與自我之間,雷達先生始終堅持自己對文學的觀感,始終站在文學閱讀的第一線,用自己的心靈去反饋中國當代文學的變遷,又不固步自封;時時關注西方文學理論的新發展,又不被其理論所束縛。雷達先生的文學批評走在中西古今之間,自在又自足,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批評風格,這種風格就是一種宏闊的眼光,博覽群書為其提供了堅實的基礎;就是拿來主義,一切皆為“我”所用,同時又不掉書袋,不鉆故紙堆,更不鉆洋紙堆,“法”自我始;就是大處著眼,小處著手。這些特點體現出大思想、大境界,不為文而文的秉性。
舒晉瑜在《探測文壇潮汐的“雷達”》一文中借用白燁先生對雷達先生的謔語:“雷達是名符其實的‘雷達’”,這確實是一個準確生動的說法。數十年來,雷達掃描紛至沓來的新人新作及時而細密,探測此起彼伏的文學潮汐敏銳而快捷。“可以說,僅此兩點,雷達在評壇乃至文壇上就有了別人無以替代的一席地位。”“他個人的文學批評實踐史,又何嘗不是中國文學思潮的見證史?他的困惑,又何嘗不是時下書界、文壇諸多問題的反映呢?”把雷達先生比作軍事探測中的雷達,確有深意存焉。雷達的評論“真誠坦率,又視野開闊”,“實實在在,不摻一點兒水分”,
而這背后卻是他“幾十年閱讀與寫作的積累”。
文壇走向是一個非常敏感又非常微妙的問題,雷達先生的觸覺每次都那么準確,不僅有他天然的文學感性,更是他長期追蹤文學創作軌跡的自然表現,他把吸吮營養的閱讀稱為“心靈的閱讀”,靈魂是進去的。在他近年對讀書的焦慮感中,我們仍然感受到那濃濃的對讀書的狂熱,“想讀的書,永遠沒有時間讀,不太想讀的書,卻占去了大量的時間,而且永遠也讀不完。我好像在進行著一場永無盡頭的長跑。有時會產生荒誕感:看似永遠在讀書,又好像永遠沒有讀書;或者,不知我在讀書,還是書在讀我?”作為一個職業文學評論家,習慣于面對文學思潮和文學作品發言,實用閱讀也成為必不可少的閱讀內容,“我不知道,像我這樣得不到閱讀快感卻又不停地大量讀書的人,現在到底有多少,這個隊伍是否還在擴大?”“總得給心靈的閱讀留出空間,讓讀書回到讀書的本意上去:不再是精神的桎梏,而是在精神原野上的自由馳騁。”三十年來始終執著、追尋式的閱讀,賦予雷達評論一種特有的精氣神,楊光祖在《散步的雷達》一文中這樣寫到:“像雷達這樣始終葆有鮮活的藝術感覺的真是寥若晨星”,“新時期的文學評論不是自雷達始,卻在雷達手里臻于大境。”此語極是。
參考文獻:
[1]雷達.重建文學的審美精神[J].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178).
[2]舒晉瑜.探測文壇潮汐的”雷達”[J].北京:中華讀書報,2010.
[3]雷達.為了心靈的自由[N].民族日報,2013-2-26.
[4]楊光祖.散步的雷達[N].民族日報,2013-2-26.
(作者單位:蘭州城市學院文學院)
作者簡介:張大琴(1966-),女,漢族,甘肅平涼人,博士,現為蘭州城市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外國文學、當代文學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