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肖立晟 編輯/孫艷芳
人民幣匯率的短期風險和中長期走勢
文/肖立晟 編輯/孫艷芳
人民幣短期匯率走勢取決于美聯儲加息頻率。如果將視野拉長至3—10年,人民幣對美元仍然有較大的升值空間。
從“8?11”匯改后,市場對人民幣匯率短期風險和長期走勢出現了明顯分歧。特別在央行實施“收盤價+籃子貨幣”中間價定價規則之后,市場預期再度出現一定程度的分化。
為什么官方的聲音總是在強調人民幣沒有貶值基礎,而投資者卻一直在尋找投機人民幣貶值的機會呢?這實際上是在從不同的角度解釋匯率走勢。匯率是一個非常復雜的變量,它一方面是由經濟基本面決定的商品相對價格,另一方面又是受資本流動影響的資產價格。
在解釋匯率走勢之前,先了解一下中國外匯市場的微觀結構。
中國外匯市場有兩個重要特征:第一,中國外匯市場受實需原則限制,外匯交易必須具備相應的真實貿易業務背景。第二,交易主體有限。中國當前的外匯市場是一個封閉的、以銀行間市場為中心,進行結售匯頭寸平補的市場。市場主體主要是銀行等金融機構。
在這種特殊的外匯市場結構下,人民幣匯率的形成機制非常依賴貿易順差,因為只有跟貿易相關的市場主體才能夠進入外匯市場交易。而且,我國資本項目還沒有完全開放,資本項目的市場供求并不能完全反映到外匯市場。
因此,在2005—2013年大多數年份中,中國經濟保持了持續的貿易順差,外匯市場也一直供過于求,造成人民幣匯率持續升值、外匯占款居高不下、外匯儲備不斷刷新紀錄。
中國外匯市場的這一微觀結構在規避金融風險的同時,也抑制了外匯市場的價格發現功能。由于市場完全是實需交易,缺乏風險偏好較高的投機者,導致外匯市場很容易出現單邊市場格局。
貿易是影響匯率最重要的基本面。跨境貿易是居民儲蓄的跨期優化的結果,可以決定一國匯率的長期變動趨勢。接下來,我們從中國的貿易渠道來考察人民幣在中長期是否有升值空間。
其一,中國外貿出口份額持續上升,出口競爭力不斷提高。從2000年開始,中國外貿出口占全球貿易比重,以每年1個百分點的速度遞增。到2015年底,中國外貿出口份額已經達到13%,超過日本和德國市場份額之和。這一方面反映近期中國出口下降主要原因是海外需求放緩,而非人民幣匯率高估;另一方面,也反映國內出口企業的競爭力在不斷提高。
在上世紀70—90年代,日本和德國出口市場份額不斷上升時,日元和德國馬克一直在持續升值。中國出口現在占據全球最大市場份額(見圖1),沒有理由通過貶值進一步搶占其他新興市場國家份額。這表明人民幣仍有一定的升值空間。
其二,高附加值貿易超過加工貿易比重,境內美元供給增加。從2010年開始,中國出口占全球比重增長速度,顯著高于進口占全球比重增長速度(見圖2)。這主要緣于中國出口正在向高附加值轉型。來料加工、進料加工等依賴進口且創匯能力較低的低端貿易,正逐漸從中國轉移至其他新興市場國家。在2010年,中國出口貿易中一般貿易的比重首次超過了加工貿易(見圖3)。
進口增速下降一方面是緣于大宗商品價格的下降,但同時也反映中國出口的供給鏈條更多在國內完成。來料加工和進料加工占出口的比重從55%下降至35%,表明對國外進口依賴降低,出口創匯能力增強。
隨著貿易結構優化,企業出口創匯的能力也會逐漸上升。相同規模的出口量可以獲取更多的外匯流入。
因此,無論是從貿易份額的國際經驗,還是貿易結構優化的角度來看,我國出口部門都有較強的競爭力,表明人民幣在中長期仍然有一定的升值空間。
問題到這里就出現了分歧。如何看待短期人民幣匯率波動?一般而言,有趨勢就應該有短期波動。遺憾的是,由于缺乏足夠的交易主體,人民幣匯率的波動一直較低。居民和投資者的資產配置需求無法進入外匯市場,對境內的人民幣匯率影響有限。
在中國,短期資本流動的主體是貿易商和國有企業。BIS的研究以及我們過去一系列的研究報告均表明,進出口商持匯、國有企業償還外債、個人購匯是近期我國資本流出的主要渠道。

圖1 中、日、德三國出口占全球貿易比重

圖2 中國進出口占全球比重

圖3 中國出口貿易結構變化
從2015年全年數據來看,金融賬戶逆差達到4856億美元,錯誤與遺漏賬戶流出1882億美元。考慮到很大一部分居民換匯的資本流出被記錄在服務貿易中,粗略估計約有1000億美元的服務貿易可以歸入資本流動范疇,2015年資本流出共計達到7738億美元。
資本流出的主要原因是突發性貶值引發的“羊群效應”。這部分資本流動與基本面沒有太多相關性,主要源自美元杠桿過高的企業,以及一部分希望保值增值的投資者和投機者。
目前,企業的美元去杠桿過程已經基本完成,進口部分的美元債務也償還殆盡,對美元的剛性需求在上一輪貶值中基本消化完畢。
但是,境內儲蓄對海外資產的配置需求仍然沒有釋放。資產配置主要由利差和匯率預期決定。在美聯儲加息,境內金融資產風險上升的情況下,境內投資者對美元資產的需求會越來越旺盛。
能否抑制這部分投資者的資產配置需求是穩定短期匯率的關鍵。一勞永逸的辦法是實施浮動匯率,逐步放開一部分資本流出,但容易導致匯率超調,決策當局很難接受;退而求其次的辦法是加大資本流出的真實性審核,穩定人民幣匯率,緩解人民幣貶值預期,降低境內投資者的跨境資產配置需求。
目前人民幣匯率已經基本恢復穩定。短期匯率走勢取決于美聯儲加息頻率。如果今年美聯儲不加息,貿易份額會占據主導地位,人民幣對美元略有升值;如果美聯儲加息一次,資產配置需求和貿易份額的影響會基本相當,人民幣對美元會有較大波動,但不會有大幅貶值;如果美聯儲加息兩次,人民幣對美元可能會承受較大的貶值壓力。
如果將視野拉長至3—10年,人民幣對美元仍然有較大的升值空間。但是,要迎來這個長期的升值空間,應該逐漸放寬實需原則,增加風險偏好較高的市場主體;同時擴大匯率彈性,增強現有主體決策的異質性。只有增強中國外匯市場的深度和廣度,才能夠消化資本流動引發的外匯市場沖擊。
作者單位: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