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露璐
文化身份視角淺析沙博理的譯作特點
蔣露璐
沙博理作為新中國成立以來重要的一位翻譯大師,為中國經典文學走出國門做出了重要的貢獻。他由美國移民到中國,并在中國定居從事翻譯。對自身文化身份的認知令他形成了獨特的翻譯風格。本文嘗試從文化身份角度探析沙博理如何在時代背景的局限下發揮自己的翻譯風格。
沙博理 文化身份 譯作
沙博理這三個字對于任何稍微接觸過翻譯的人來說絕不會感到陌生。由這位大師翻譯的沙版《水滸傳》,英文名Outlaws of The March早已被譯界奉為經典,得到很多國內外知名學者極高的評價。當然,作為新中國成立伊始第一批來到中國的“外來”翻譯家,他跟中國一起經歷了60多年的風風雨雨,在中國書寫下了屬于自己的傳奇。
沙博理,原名Sidney Shipory,1915年出生在美國布魯克林的猶太家庭里。憑借勤勞精明的猶太血統,沙博理一家在經濟大蕭條,私酒倒賣盛行的美國依然能夠怡然自得的生活。20世紀30年代沙博理跟隨父親的腳步踏入華爾街的律師行業。當時的華爾街為了充滿了金錢腐朽的味道,為了個人利益而不惜出賣道德操守的行為司空見慣,律師更是罔顧法紀,為了勝訴可以不擇手段。沙博理對此感到很失望,后來回到父親的事務所工作,枯燥乏味的律師生涯也完全令他提不起興趣。因此,當二戰的征兵令送到他跟前時,他毫不猶豫的參軍了。當時的沙博理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戰爭為他和中國結下了不解之緣。40年代美國卷入二戰,出于戰略需要他們挑選大批士兵學習各個國家的語言。沙博理被安排加入中文班,從此他便對這個古老的東方大國產生了興趣。二戰結束后,沙博理放棄繼承父親的律師事務所,轉而繼續學習中文,也是在這一段時間,他認識了很多中國朋友,并在他們的建議下到中國“看看”。
1947年沙博理帶著500美元退役費來到中國,當時,他并不知道他會被卷入中國轟轟烈烈的革命之中。初來中國的沙博理在第一年便結識了他后來的妻子---鳳子。在她的影響下,他以國際友人身份的優勢參加過共產黨的地下活動。新中國成立后,沙博理決定以翻譯家的身份永久定居在中國。本文主要關注沙博理作為一位外來譯家,他是如何在特殊的時代背景下,以他的文化身份來解讀中國的經典著作。
文化身份是一位較為復雜的概念,但其核心是價值觀念。文化身份和定位一方面受原屬國社會文化的制約,當遷徙到不同于本族的文化環境后,受到新環境的熏陶,價值觀和思維方式又會發生相應變化,其文化身份和定位也會受到居住國政治、經濟、意識形態等各種復雜社會因素的影響。(付文慧,2013)新中國成立初期,外文出版社招募了一批來自世界各地的外來譯家進行國家形象和文化的宣傳活動。沙博理以外來專家的身份留在中國工作,并在1963周恩來總理親自批示,成為第一批擁有中國國籍的美國人。由原來的美國商業律師變為新中國的文化工作者,沙博理的文化身份發生了巨大的轉變。而他對自身文化身份的認定會對他的翻譯風格起到重要的影響。
(一)本土美國人
沙博理的第一個文化身份是一個土生土長美國人,英語是他的母語。因此,在翻譯過程中他不可能完全跳脫出母語對他的影響。由于母語的影響在翻譯初期對他造成很大影響,有時令他無法準確找到目標語與母語中的文化對等詞,因此不免犧牲文本信息來增強文本的可讀性。但隨著對中國文化越來越深刻的理解,母語的積極影響便越來越明顯。最能起到代表作用地便是他的《水滸傳》譯版。譯者在合理地處理該文本龐大的信息量的同時,盡最大可能保留了原文的語言風格,同時又減少了譯入語讀者的負擔,成為了譯界的經典之作。
(二)中國公民
沙博理雖然是一位美國猶太人,但他的中國文化的理解和熱愛并不遜于傳統的中國人。自1947年來到中國,沙博理見證了中國最重要的60年建設時期。40年代的革命時期,50年代的大躍進時期,60年代的文革時期,70年代后的改革開放,他與他的家庭都是這些重大歷史事件的一部分。在接受訪談時他曾說過“我翻譯《新兒女英雄傳》后很受感動、受教育。雖然原著在文學上有不足之處,但確實反映中國人民在很危險、很不利情況下,敢于斗爭,包括婦女。作品很怪,在水上不是在山上,他們也想辦法抗戰,且各人都不同,都很可愛,都動腦子,天不怕地不怕。”(洪捷,2012)足見他對中國革命的欽佩之情。正是這樣的情感促使他不斷地了解中國,用余生將中國的文化和社會發展介紹給世界各國。另一方面,他當時所處的工作環境聚集了代表主流文化的著名學者、作家,如楊憲益、戴乃迭等,對他的文化理解工作起到了很好的幫助。在后期的翻譯作品中,他更多的是站在中國文化人的角度來進行對外翻譯宣傳工作,而母語的慣性成了有效的輔助工具。
(三)政府工作人員
沙博理對譯文的選擇和處理還受到另一個文化身份的限制---政府工作人員,也就是我們現在俗稱的公務員。首先他本身的政治覺悟就很高。在外文社工作時期,外來專家們也需要閱讀基本的政治理論書刊---馬克思、恩格斯、毛澤東等;每星期花上兩個下午開政治研討會;辦公期間也會不定時向上級報告重要問題;工作會議時會進行自我批評和互相批評。(沙博理,2006)譯者本身有著較明確的政治立場,譯本的選擇和翻譯基調多多少少會受到影響。同時外文出版社作為政府機關,對翻譯流程的控制是十分嚴格的。沙博理的大多數譯作是受外文社的委托,從譯稿的完成到審閱再到最后出版需要經過層層監督和把關。因此,沙博理的譯作大多數都帶有當時主流的官方意識色彩。
沙博理翻譯大量的中國經典文學作品。在新中國成立之初,這極大地幫助中國文學走出國門,讓世界更加了解中國的傳統文化。同時譯學界也對他的翻譯風格進行過大量的研究,尤其是《水滸傳》的譯本,分為五卷收錄進大中華文庫。由于特殊的時代背景,沙博理的譯作無論選材和翻譯風格上有著鮮明的階段性。
五十年代初的新中國為了對外樹立良好的形象,外文出版社總理成立的《中國文學》雜志,對外輸出的作品以抗戰題材為主,來彰顯戰爭時期革命英雄英勇無畏、正義凜然的高大形象。因此沙博理的譯作以《新兒女英雄傳》、《銅墻鐵壁》、《平原烈火》、《保衛延安》、《林海雪原》等當代英雄主義題材為主。在翻譯這一批譯作時,沙博理靈活的采用增譯和省譯等方式來突出文學人物的優點,同時又盡可能掩飾他的缺點。沙博理翻譯初期的其他作品中也有大量的刪減原文俚語、俗語等現象。以現在的標準來評判當時的翻譯風格,沙博理在很大程度上違背了忠實原則。而這種故意違背原作的翻譯風格一來是為了呼應當時的時代主題,二來沙博理來到中國的時間并不久,對中國文化的了解并不是很深入,其翻譯生涯也才剛剛起步,手法略顯生疏,翻譯的方法更多地是站在外國讀者的角度上考慮。再者由于宣傳時間緊迫,譯者作為“外國專家”,沒有太多的時間對逐詞逐句進行研磨考究,因此翻譯忠實度的偏離還是情有可原的。
而到文化大革命時期,沙博理已經在中國帶了幾十年,同時也為中國的翻譯事貢獻了幾十年,對文學作品的翻譯也逐漸得心應手。這一時期的中國文壇卻逐漸沉寂下來,老舍等大量當代作家受到了四人幫的迫害。沒有優秀的作品出現,中國翻譯界也不如50年代初那么活躍。關于這一時期沙博理(2006)在他的自傳《我的中國》中有過一段描述“我一直將當代小說翻譯成英文,而現在實際上沒有新的作品,難得寫出一點,也是人為地應付政治的、枯燥的”。由此可以看出,當時翻譯的選材是極其有限的,譯者在翻譯的過程中受到了很大的限制。沙博理在翻譯古典小說《水滸傳》時,政治意識形態的控制十分明顯,尤其是在選擇翻譯版本的問題上。根據沙博理的自述,外文出版社一開始選擇的是金圣嘆版本,然而該版本只記錄到前七十回梁山反宋的經典情節,被當權者認為有推翻社會主義之嫌,于是沙譯版最后加上容與堂的后三十回版本。雖然迫于當時黨政壓力,沙博理在翻譯水滸傳過程中要盡量避免刺激當權者的神經,但他的譯本一經問世,便廣受好評。沙博理的《水滸》譯本在做到了語言通順自然,不但達到了有效的跨文化交際目的,同時還盡最大可能保留原文的信息。尤其水滸中的108個人物各個個性鮮明,他們在原文中的綽號不僅體現了人物的能力和性格,還蘊藏著較為濃重的文學藝術和傳統文化,翻譯的難度極高。沙博理主要采用直譯的方式將原文的信息表達出來,如混江龍李俊,沙譯Turbulent River Dragon, 催命判官李立,沙譯Hell’s Summon。梁山的人物本就是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所化,沙博理在譯語文化中尋找到窮兇極惡的、混亂的文化意象來對應人物的綽號,如Dragon, Hell等。這不僅是出于對原文的尊重,也是通過這種異質化的方式來展現中國的人名文化。劉克強(2014)通過平行語料庫對沙博理、賽珍珠、杰克遜、登特四個譯本進行過對比。在詞匯密度及實詞占總詞符的比例沙博理的數據顯示為最高,達到54.3,而頻率參數及高頻詞占庫容的比例為四者最低為1473.9。實詞比例與高頻詞比例是衡量文本信息量的重要參考工具。從上述的數據比較可以看出,沙博理在這一時期的翻譯側重對原文做到最大程度的忠實,盡最大可能處理好原文中的文化因素以及信息的完整傳遞。
改革開放后,譯者的主動權大大地增加,沙博理翻譯題材的選擇范圍也逐漸擴大。這一時期他的譯作主要集中在反應當時人民艱苦生活的短篇小說,如春桃、湖畔兒語等。此時沙博理的工作重心已經不再翻譯上了,因此出版的譯作并不多,唯一一篇重要的翻譯作品便是《我的父親鄧小平:“文革”歲月》。譯文中出現了大量的語內增譯和注釋,從側面反應沙博理的翻譯特點依舊是對文化的傳遞和信息的處理,只不過這一時期譯者有較為自由的翻譯空間,能夠在更大的程度上操縱文本。
綜上所述,沙博理的翻譯的最大特點便是通過各種靈活的手段操縱文本,以最小的代價來呈現原文最大的信息量,尤其注重讓受眾了解原作的文化背景。翻譯初期的時候對文化現象的處理并沒有那么得心應手,因此譯作歸化翻譯程度很高,但后期漸入佳境,更加注重譯文的異質化。當然,沙博理的作品中帶有較強的政治性,以現在的評判標準來看,其大部分譯作受到時代因素影響較深,但這并不影響其譯作的藝術性。
沙博理是中國翻譯史上一位特殊的翻譯家。他利用多重的文化身份靈活多變地翻譯了大量的中國文學,為中國經典走出國門做出過重要貢獻。其翻譯作品雖然帶有明顯得時代和政治色彩,但卻不失為譯界的上乘佳作。他的大多數作品也作為譯界經典供無數翻譯工作者們學習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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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浙江師范大學)
蔣露璐(1991-),女,漢族,浙江溫嶺人,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外國語言文學翻譯學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