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 舒
論公司概念的演變
——以18世紀前Corporation詞義變化為視角
魏 舒
公司是存在于特定社會的產物,其概念本身隨著不同歷史背景而不斷演變。18世紀之前,Corporation所對應概念的內涵不僅僅限于經濟范疇,由于源于價值觀念的認同而具有一定政治屬性以及道德屬性。當時對于公司概念界定的方式屬于“套套邏輯”用相近的詞語相互印證,但賦予其現實屬性,從而類別化“公司”的初期概念。
公司定義 詞義辨析 套套邏輯
公司的本質是什么?在法學的視野下,公司被通常從五個特征進行界定:(1)法律人格;(2)有限責任;(3)股份自由轉讓;(4)董事會結構下的集中經營管理;(5)出資者共有所有權。[1]但已有學者發現通過公司的特征定義公司,存在一定的問題。首先,部分特點并不是公司所獨特擁有的,在功能主義的視角下,非公司制企業可能具有相類似特征但卻不屬于當下法學意義上的公司。[2]其次,通過對于特征列舉式的定義不能反映出當前對于公司前沿問題的回應,公司是否需要承擔社會責任,單純從公司傳統的營利性角度出發,難以提供準確的路徑應對此類問題。
正如“一千個讀者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單純對于公司概念的探討并不能幫助得出公司作為商事組織的準確定義。公司是存在于特定社會的產物,其概念本身隨著不同歷史背景而不斷演變。本文通過公司概念源起時期,從公司內涵、所處社會環境以及相近詞義等角度進行辨析,探究公司概念的起源及其社會價值。
對于Corporation概念的內涵,發端于傳統政治領域對于各類組織體的認知。在初期,Corporation的內涵超過了商事公司的單一范疇,體現了處于較低生產力階段的社會對于政治、經濟功能競合的認可。西方文明起源的早期,在具體法律規則尚未形成情形下,對于整體社會、個體行為的判斷,出于一種道德的判斷,因此早期的具體政治概念與道德概念是趨近的。[3]早期希臘城邦正是某類政治共同體成員對于一定價值觀念的認可而聚集形成,其代表了社會中對于經濟、政治以及道德具有相類似認同的群落組成。[4]當時社會個體對于財富的認知可以總亞里士多德的尼克馬倫各倫理學中的觀點加以發現,往往交易的行為本身不僅僅只是經濟行為,同時存在著價值判斷。正如亞里士多德所認為的,家庭財富的獲取是自然的,而積極尋求財富增長的行為是非自然的,即與善業(道德)不相符。亞里士多德對于經濟活動的觀點構建:在政治活動的基礎上,將經濟活動的效果與道德觀念的判斷相聯系。對于團體組織的認可,是一種基于經濟、政治、道德合一的標準來進行判斷。
經過文藝復興進入16世紀,包括律師、政客、議會成員以及其他伊麗莎白時代富裕階層在內希望進入商事交易的個體,為了突破對于“財富為惡”的傳統道德判斷,做出了如下努力:其一在對外口號上限縮個體利益(Individual Interest)、強調更廣范圍人群的共同利益(Collective Benefits);[5]其二往往將個體的冒險精神與財富積累的價值判斷相聯系,進行開疆拓土的冒險者在當時被認為是作為國家共同利益服務的重要代表;其三,在成為擁有諸多財富的個體后尋求更被認同的政治地位與政治權力、維系并強化上述觀念對于國家發展的重要性。以上富裕階層所進行的觀念宣傳為戲劇家做捕捉,《威尼斯商人》中對于慷慨富商安東尼奧在猶太人夏洛克的苛難下從法庭上全身而退的生動刻畫,表現了當時社會階層對于商人階層價值判斷的轉變,也通過引人入勝的情節將當時的觀眾導向了一個更為深刻的問題:個體與團體、個人權利與公共利益之間如何平衡與取舍。但盡管道德判斷從經濟與政治的活動中剝離,但經濟與政治的模糊界限仍較為一致。因此,個體最初對于成立Corporation的動因,更多的是寄希望于通過Corporation謀得社會福祉的增長,既可能是通過經濟活動單純地增加收入,也可能是通過其他目的活動的聯合謀得社會地位的提升或者整體社會福祉的改善。因此,當時Corporation的概念內涵較廣,涵蓋了由個體組成、由國家(State)認可并通過授予一定的權利與自由而為某一共同目標實現的組織體,包括教會(The Church)、大學(Universities)、行業協會(Guilds)、宗教團體(Religious Confraternities)以及合股公司(The Joint-stock Companies)。[6]而獲得國家認可并被授予權利的過程,則稱為“Incorporation”。
(一)相近概念的分析
相較于Corporation,“Companie”早期所適用的范圍更為廣泛,不僅僅包括通過國家認可并授權的社會組織,同時也可以包含由私人關系構成的松散組織形式。Companie來源于拉丁語中Compagnia一詞,由兩個拉丁文詞源Cum與Panis構成,其最初的意思為“一起進餐”(breaking bread together)。從該最初詞義可以發現,其發端于傳統家庭關系,在13世紀于意大利佛羅倫薩周邊被作為基于家庭進行資本聚集的商業模式而使用。[7]而進入17世紀,該用法先后為荷蘭語、英語所繼承,演化為“Companie”、“Company”等,典型的代表包括VereenigdeOost-Indische Compagnie(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名稱。
“Society”最初在兩種情形下被適用其一是用來描述大型的社會組織,不限于具體構建的經濟或者政治關系;其二是用來代表服務于一定商事目的的合伙,典型的使用與羅馬法中(Societas)。[8]作為大型社會組織的語義使用時,Society是隨著家庭氏族人數擴大的社會認定,強調在家庭氏族范圍內所接受,且接受該范圍內共同管理的理念;但隨著人際關系的認同突破了傳統家庭氏族之后,該概念為更為廣泛地適用于人數眾多的社會團體。而在羅馬法項下作為商業合伙時,該種定義也與當下對于合伙的認知并不相同:一是其合伙行為本身的共同代理,二是合伙人不需要為他人的債務承擔責任。[9]其并不強調“合伙”作為組織的整體性,因而并未被當時羅馬社會所廣泛使用。[10]而進入16世紀,Society成為了王權授予治理的淵源,可以從英國學者、外交官Thomas Smith爵士的解讀與實踐中,發現后續合股公司(joint-stock company)需要獲得國家特許授權的歷史脈絡。Thomas Smith認為,Society的形式是一種將個人聚集于某一社會團體的形式,其受制于當下法律、行政管理以及慣例的規制。[11]其在1571年成立了“Society of the New Art”,并于1572年獲得了設立特許從事為建筑使用、藝術創作等使用的鐵礦石開采、冶煉的王室特許,并且具備了購買使用土地、參與訴訟、集會以及制定內部規則的權利。不久之后,Smith通過特許令狀獲得了北愛爾蘭阿爾斯特東北部360000畝的土地,[12]通過Society的形式在該土地上實現了部分自治,被允許設立學校、法院,并將中心城市命名為Elizabetha。該特許令狀中同時授予了Thomas Smith進行戒嚴的權力,學者Quinn認為這是第一次通過特許令狀的形式將Society的組織形式適用于殖民地,其將王權與領土通過Societa的特定形式進行了構建,既包括了通過Societa形式實現投資目標,又通過授權使得Societa獲得了部分國家權力。[13]這成為了后續殖民地通過設立公司進行管理的雛形,包括東印度公司(the East India Company)以及弗吉尼亞公司(the Virginia Company);同時,也促成了規制公司(the Regulated Company)以及同業公會(Guild)等組織框架的出現。
(二)“套套邏輯”的定義方式
在18世紀之前對于Corporation概念的界定往往會涉及“Companie”、“Society”等相近詞語,且在進行定義時會出現“套套邏輯”(Tautology)的現象,即使用此類詞語作為關鍵詞相互進行定義。[14]產生對于Corporation以及相類似詞語內涵此種界定方式的原因,在于Corporation作為一種經濟功能與政治功能合一的社會組織,通過特許經營的方式完成與個人、國家的初始互動:在個人方面,其擺脫了最早對于該類組織的道德判斷,吸引個人將自己的財富、管理才能、冒險精神等可能具有的比較優勢納入此類團體;另一方面,以王權為代表的國家權力,為了能夠促使該類組織同時為社會整體的經濟、政治利益服務,嚴格限制可以適用的領域,但同時由于君主個人的利益有時并不完全與社會利益相一致,且國家行為的決策、行動往往需要通過完整決策機構討論的程序,并不能對于君王在此類特許經營的恣意形成有效的限制。因此,Corporation正當性的來源主要是政治屬性的考量,且此種政治屬性屬于自上而下的威權,這也正是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所表達的合股貿易公司屬于重商主義的重要體現——與政治的牽連性。公司所代表的公共利益相當有限,會出現對于公共利益的偏離,但通過王權授權動員本來個體組成為此類組織體,的確完成了個體當下無法完成的事宜、增加洞見未來的可能性,實現了財富增長的現實目標。
公司概念演變的核心在于,如何利用該類組織體在增長社會福祉的同時增加個人社會收益。“公司”嘗試在“公”與“私”中找尋該類組織體的社會價值,并促使個人轉變對于公司的評判標準,從包含道德的價值判斷逐步發展為以收益為基礎的經濟判斷。該種歷史變遷中的公司分析,對于現代公司性質分析、公司法定位具有實際意義,如何從社會對于公司的認同考慮制度框架下具體的公司制度,值得進一步思考。
[1][美]萊納·克拉克曼等,羅培新譯.公司法剖析:比較與功能的視角(第2版)[M].法律出版社,2012:6.
[2]例如The limited liability Company的興起,參見larry E. Ribstein, The Rise of the Uncorpora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0:119~122.
[3][古希臘]亞里士多德,吳壽彭譯.政治學[M].商務印書館,1983:5.
[4][古希臘]亞里士多德,吳壽彭譯.政治學[M].商務印書館,1983:3.
[5]See David Harris Sacks,“The Countervailing of Benefits:]Monopoly, liberty, and Benevolence in Elizabethan England”, in The Tudor Monarchy, ed. John Guy (london:Arnold,1997:135~155.
[6]Henry S. Turner, “Corporations”, Philip J. Stern and Carl Wennerlind ed., Mercantilism Reimagined: Political Economy in Early Modern Britain and Its Empir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3:154.
[7]John Micklethwait and Adrian Wooldridge, The company:A Short History of Revolutionary Idea, The Modern library,2003:5.
[8]P Withington,”Society in Early Modern England”,Jounal of Economic History, 2003, p.41.
[9]Henry Hansmann, Reinier Kraakman, and Richard Squire,”law and the Rise of the Firm”, 119 (5) Harvard law Review 1333,1356(2006).
[10]Henry Hansmann, Reinier Kraakman, and Richard Squire,”law and the Rise of the Firm”)Harvard law Review ,2006,119(5):1333,1357.
[11]Thomas Smith,De Republica Anglorum,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2, p.20. Cited in Henry S. Turner,“Corporations”, Philip J. Stern and Carl Wennerlind ed.,Mercantilism Reimagined: Political Economy in Early Modern Britain and Its Empir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3:159.
[12]英國當時通過種族法律,對北愛爾蘭本地人限制禁止購買土地、擔任公職以及參與陪審團.
[13]See lisa Jaedine and Anthony Grafton,”'Studied for Action':How Gabriel Harvey Read His livy:” Past and present,1990,129(30):40~42.
[14]P Withington,”Society in Early Modern England”,Jounal of Economic History,2003:44~47.
(作者單位:華東政法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