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以年輕的方式愛旗袍

小軒

一個18歲的北京女孩，單純因為喜愛旗袍，做出了一件令周圍人震驚的事：一年365天她每天穿一件不同的旗袍，包括去墨西哥潛水，在尼泊爾滑翔，去西藏臨摹唐卡，在紐約看MET展覽。而支撐她做這件事的，是這個90后女孩所堅持的價值觀。

365件旗袍，是一個行為藝術

2014年3月，18歲的石榴在眾籌網站上發起了一個眾籌項目：365天每天穿旗袍。那個時候的她，正在美國“常青藤聯盟”之一的布朗大學讀書。

事情起源于2014年初石榴在泰國參加藝術家的冥想訓練營，她的油畫作品在活動開幕式中展出，在結束的酒會上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旗袍，大家都說特別好看，“對于我們來說，因為從小到大就一直沉浸在這種文化之中，可能就對中國的傳統服飾感覺有點厭煩了。但是對于外國人來說，當我穿著旗袍，他們會管這個叫作Chinese Dress，因為他們不知道這個叫什么，可能他們之前也沒見過穿旗袍的中國人。前兩天把旗袍穿到墨西哥，大街上有人和我握手，因為他們覺得好好玩啊，沒有見過。所以我覺得換一個環境之后可以改變很多東西的意義，讓我堅定地想把這件事情做下去。”

讓她產生這個念頭的另外一個原因，是2013年的暑假她出于興趣用了整整一個假期的時間去學做旗袍，“我覺得學一個手藝可以讓你更好地欣賞到很多和那個手藝相關的東西。比如學過做旗袍之后，再逛旗袍店會有不一樣的感覺。我第一次做的旗袍穿上去就開線了，因為縫紉線就不是直的，所以再看到那些精致的縫紉線的時候，就會有心生崇拜的敬畏之感吧。這種欣賞一定是要學過后才會有的。我覺得越是門外漢才越容易批評，了解了之后更多的是一種尊重，能更好地欣賞。”

在眾籌的項目介紹里，她詳細寫到了自己的計劃和目的：“我將在2014年5月15日到2015年5月15日的一年里，不論刮風下雨下刀子，365天每天堅持穿著旗袍。每當一個人對我所穿著的旗袍產生興趣，我會從包里掏出一張關于旗袍的小卡片送給TA來傳播旗袍文化。很多人認為旗袍已經成為上一個時代的標志，與現代社會格格不入，要穿也只能在隆重場合穿著。我希望用365天的時間給自己真實的體驗來證明，我們可以以現代的方式來詮釋古典的旗袍。即使在這個iphone、kindle、thinkpad的年代，旗袍依舊很美很入流。”

她籌款的目標金額是2500元，沒想到籌款很快就超過了15000千元。石榴懷著興奮又忐忑的心情開始了難忘的365天之旅。

第一個周末是在北京度過的，她和一個許久沒見的外地朋友到全聚德吃烤鴨。當石榴告訴朋友自己正在進行的計劃時，卻看到對方那張無比詫異的臉：“你創業失敗了要去當餐廳服務員？”原來朋友堅持認為現在穿旗袍的就只有餐館服務員了。

“一跟我身邊的人提起旗袍，眾人腦海中浮現的印象大多比較極端：要不就很穿越地跟我念叨起老電影里觥籌交錯的歌舞廳和高開衩下若隱若現的白花花大腿，要不就問我是不是要改走端莊路線，而像我朋友那樣毫無浪漫精神地將旗袍等同于服務行業專有制服的人，其實也并非個例。”石榴說，在她的印象中，旗袍就是專屬于中國姑娘的奢侈品。如果一個姑娘說她的愛好是收藏路易·斯威登的包，聽者多是明著贊一句白富美，暗著諷一句傻土豪。但若有姑娘跟你說她收藏手工旗袍，那一瞬間你定會產生一種她被打上追光的錯覺，形象一下子飽滿亮堂起來。

“忘恩負義”的90后有自己的價值觀

在別人看來，石榴過的是無憂無慮的快樂生活，有寵愛她的家人，在美國讀大學，小小年紀就在國外辦展覽，還有過自己的創業經歷。奶奶在看到她寫的文章中“那我就來寫寫我生活中光明的、沉重的、血淋淋的——以此來迎接我的19歲”的話后，哭著說，“你看看你，要什么有什么，在美國讀書，有這么愛你的家人，你還要什么？還血淋淋的，你淋什么啊？就跟我們委屈了你似的。”

石榴說：“對我奶奶那個年代的人來說，有了大房子，吃得好了，就沒有理由不快樂，沒有理由不幸福。于是他們用一輩子攢錢、買房、讓子女受最好的教育。我在如此眾星捧月之下，竟敢說自己不幸福，也是太忘恩負義了。”

可她覺得現實中的我們并未“幸福快樂地生活著”，反之，80后、90后人群患抑郁癥的比例如火箭般嗖嗖上升。被父母的期待要挾，被成功學要挾，被這個物欲橫流的著急時代要挾。如果繼續以未來的成功作為奮斗目標，多年后精神生活并不會因理想的實現而改善。她更喜歡把生活比作餃子，“外邊是皮兒，里面是餡兒。更高的薪水，更大的房子，不斷跳槽求來的職位，就像是包餃子時手法不斷變化，從餛飩式到荷葉邊。生活的外物變得越發炫酷，可如果餡兒不變，餃子的味道就還是那樣。生活中喜怒哀樂的配比才決定生活的質量。世界上最愚蠢的事，莫過于將幸福寄托于未來物質生活的改善，還傻了吧唧地覺得，為了n年之后的成功而犧牲現在是一件可歌可泣的事。”

其實石榴的不安于現狀在初中時就顯露無遺。當同班同學還在忙著沖刺中考的時候，石榴卻在做畢業季的生意，她奔走于各個班級推銷自己的手工畢業紀念冊定制服務，生意還特別好。上高中的時候，她開始搞互聯網創業，奔走于各大公司和投資人，拉投資、做項目。她穿著校服跑到58同城的公司前臺跟接待處的人說：“我想找你們市場總監談談。”那時候她15歲，年輕氣盛。那是一個對90后創業者還沒有如此包容和支持的時期，創業的過程是無數次被藐視、被拒絕、被打擊的過程。與此同時，她還要扮演好學生的角色，她和所有人一樣去申請留學，收到的卻是8封拒信和8個wait list。這一次次的磨煉讓她比同齡人更善于思考，也更明確了自己的價值觀。

石榴古典范的衣著

為什么好奇心和enjoyment

不能成為做一件事充足的理由呢

令石榴苦惱的是，剛開始穿旗袍時，所有見她的人幾乎都要問同一個問題：你為什么要穿一年旗袍啊？“因為好玩兒啊。想穿一下體驗一下是什么感覺。”石榴說她總是這樣回答大家，“我倒不是刻意做對話終結者，只是越來越不能理解人們對于意義和目標的偏執。我總是在想，為什么好奇心和enjoyment不能成為做一件事充足的理由呢？相反在美國倒沒有人去把旗袍形式化，我每天穿上新的裙子都會被稱贊“OMG I love ur dress！”

石榴說，穿旗袍的日子，沒有想象中的三天兩頭上演的戲劇，沒有喋喋不休的討伐。她過著和以前別無二致的生活，筆直僵硬地堅持著以前的所有習慣：旗袍配雨靴，配皮衣，配紫色的長筒襪，配尼泊爾跳傘時的沖鋒衣，配布達拉宮前編得五顏六色的藏族辮子，“當我咀嚼日子，胃中風起云涌的是生活本身的酸甜苦辣，而旗袍可能只是其中的一小枝檸檬草，錦上添花卻支撐不起基調。為數不多的改變，可能也只是原本穿短袖牛仔褲的我，也開始每天早上熨一下衣服;以前洗完會塞在衣柜里的裙子，現在掛在了衣架上。”

但這一年時間，也給石榴留下深深的快樂——偶遇的高級設計師得知她的計劃，專門為她定制了一件旗袍;在酒吧遇到也穿著旗袍的女孩，最后兩人成為摯友;網上更多素不相識的人因著對旗袍的共同喜愛而成為朋友;身邊的朋友紛紛開始向她咨詢如何在不同的場合穿著旗袍。還有一個法國姑娘聯系石榴，說她覺得這個行為藝術很有意思，她想把這個活動繼續做下去，在巴黎也穿一年旗袍。

2015年5月14號，是石榴“365天每天穿旗袍”的行為藝術的最后一天。那天晚上她脫下旗袍，換上短袖和牛仔褲，把5個巨大的行李箱從四層樓的宿舍依次抬下來，坐上了媽媽的美國朋友的車前往波士頓機場，“旗袍的最后一天也是我在美國的最后一天，之后我決定從布朗大學停學回國，做自己的旗袍品牌。因為最讓我興奮的人不在校園里，最令我激動的機會更不在校園里。”

旗袍改變了她的生活，停學這個決定一度讓她很忐忑，于是她準備了ABCD四套方案。為了其中一套方案，期末在兩個考試之間飛了一趟北卡，幫一家之后可能加入的公司修改了融資計劃書，“那天我在圖書館待到早上6點，看著蒙蒙亮的天突然覺得，追隨內心從來不是懶惰的理由，更不是怯懦的幌子。”

雖然穿旗袍的365天結束了，但石榴的旗袍生活并沒有結束，她要繼續帶著旗袍走過100個城市，“生命是多么短暫，我想讓自由和美麗把它充滿。”

（編輯·韓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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