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兒嘍蜜

茅今道

嘿兒嘍蜜是老北京土話，這個詞外地人讀起來很難，“嘿兒”一定要用卷舌音，字典里沒這個字，只好用“嘿兒”來替代了。什么叫嘿兒嘍蜜呢？簡單說，就是吃柿子。

這是個象聲詞，“嘿兒嘍”是形容吃凍柿子時的聲音，“蜜”，是甜美和自得其樂的樣子。其實，按它的原意，叫“喝了蜜”更貼切，但是卻沒有嘿兒嘍蜜更生動形象，因為“嘿兒嘍”是帶著聲兒的。

老北京人吃柿子，講究從剛變黃還帶著青的時候就摘下來。

嘿兒嘍蜜是北京人冬天里的一種甜美吃食，也是一種特殊的享受。相信40歲往上的北京人，都會有嘿兒嘍蜜的美好記憶。

柿子是北京有名的特產(chǎn)，尤其是門頭溝、房山、昌平一帶的“磨盤柿子”非常有名。柿子必須要撂軟了吃。老北京有句形容欺軟怕硬的俏皮話：“挑柿子，專揀軟的捏?！闭f的就是這個意思。

為什么叫嘿兒嘍蜜呢？因為柿子放軟了以后，內(nèi)瓤就變成了稀湯狀，如同液體，所以不能一口一口地吃，必須用嘴嘬著吃。

老北京還有一個形容吃柿子的俏皮話：“老太太吃柿子，嘬癟子了?！编馨T子，就是惹了麻煩，一時束手無策的意思。拿它比方吃柿子的狀態(tài)非常形象。柿子嘬完里頭的湯，確實就癟得只剩外皮了。

因為嘿兒嘍蜜是一種特殊的享受，所以老北京人管“獨悶兒”叫嘿兒嘍蜜。什么叫“獨悶兒”呢？就是有好吃的，自己一個人偷著享受。

北京人說話幽默，也講究委婉，即有什么話不直說，要拐個彎兒。比如您的朋友喜歡吃點心，一個人躲在屋里偷著吃，您一推門看見了，直說不合適，可以來一句：“喲呵，在這兒嘿兒嘍蜜呢！”這種嘿兒嘍蜜，也被北京人叫“悶得兒蜜”。

上面說的是一般的柿子。其實北京人吃柿子，講究吃凍的。凍得越瓷實越好。當然，柿子凍得像冰疙瘩似的，誰咬得動呀？所以凍柿子必須要融化以后才能吃。

融化凍柿子必須用涼水，慢慢把它化開。用熱水化容易傷皮，化出來也不好吃。因此，老北京有“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一說，也有“心急吃不了凍柿子”一說。

凍柿子融化到八九分，變軟了，但還沒完全變稀，里頭還帶著冰碴兒的時候吃最佳。這時，您可以把柿子的那層薄薄的皮剝開，用小勺把帶著冰碴兒的柿子攪一攪，一點一點兒吃，非常甜美。

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屋里生著火爐，外面飄著雪花，懷揣的葫蘆里蟈蟈兒“蟈蟈”地叫著，桌子上涮肉的火鍋即將燒開，這時候，您來個帶冰碴兒的凍柿子吃，那可真叫一個字：爽！

凍柿子要放在涼水里慢慢化

凍柿子還可以讓它化得非常軟，吃的時候，用嘴來嘬，將柿子的甜瓤一點一點地吸到嘴里，那種甜意不亞于喝蜜，“喝了蜜”就是這么來的。

但凍柿子沾了您的嘴，別人再沾唇就不文明，也不衛(wèi)生了，所以一個凍柿子往往只能一個人享受。北京人嘴里的“悶得兒蜜”大概就是這么來的?！暗脙骸币欢ㄒ镁砩嘁?。我總覺得這個詞兒用得太形象了，不吃，看著，就那么誘人。

我小時候是在姥爺家的四合院長大的，當年，我姥爺就特別喜歡吃凍柿子。記憶猶新的是每到秋天，姥爺便買回幾網(wǎng)兜柿子，依次擺在他住的北屋窗臺上，日復一日，每天看著這些柿子由青變黃，由硬變軟，到了年根底下，他才開始吃這些已經(jīng)凍得硬邦邦的柿子。

非常有意思的是，他在吃這些凍柿子的當天，要掛上一幅畫兒，像搞一種儀式似的。

我姥爺跟齊白石先生是朋友，我們家住辟才胡同西口，齊白石家住西口的跨車胡同，兩家住得比較近。我姥爺是老北京有名的藏書家，齊先生不但畫畫，也愛寫詩，也許兩位老人有共同語言，所以走動多一些。

齊白石先生給我姥爺畫過一幅叫“事事如意”的畫，上面有兩個看上去非常喜興的大柿子。這幅畫我現(xiàn)在還有印象，可惜“文革”紅衛(wèi)兵抄家時，把它給燒了。

那時，我姥爺已經(jīng)是古稀之年，頭發(fā)幾乎全白了，臉上的肌肉完全松弛，兩腮也嘬了，目光顯得有些暗淡，但他嘬凍柿子時的那種怡然自得和心滿意足的神情，讓我至今難以忘懷。

我實在難以理解這位曾經(jīng)滄海的老人，為什么對凍柿子這么情有獨鐘。由此我也找到了老北京人把吃凍柿子叫嘿兒了蜜的原因。

但真正的享受還不是嘿兒嘍蜜，而是“悶得兒蜜”。哦，“悶得兒蜜”，只有在寒冷的冬天，在晴暖的午后，在靜謐和溫馨的斜陽里，在悠閑自在的心境里，獨自一人嘬著化開的凍柿子的時候，才能體會到什么是“悶得兒蜜”。

柿子在北京，不算什么稀罕物，北京人喜歡在過年的時候拿柿子送禮，因為“柿”與“事”是同音字，“事事如意”是每個人都向往的事。過年送柿子是為了討一個好口彩。

不過，到年根兒底下，市面上已經(jīng)很難買到保存較好的柿子了，但北京人很聰明，在秋天的時候，就把那些賣不掉的柿子經(jīng)過晾曬做成了柿餅。

到了年根兒，柿餅也可以代替柿子作為年禮，來討口彩，但講究的家庭，還是以吃凍柿子為享口福的樂事。

當然，現(xiàn)在北京人喜歡吃凍柿子，不光是為了討口彩，也是因為在寒冷的冬天吃凍柿子，以冷對冷，確實別有一種味道，也別有一種風情，尤其是上歲數(shù)的人，冬天吃凍柿子，也有一種懷舊的情結。

凍柿子最好是自然由青變黃，由硬變軟，由軟變凍。想讓柿子自然成凍柿子，就要在秋天把柿子買好，擺在窗臺上或陰涼的地方，讓它慢慢變軟變黃，不能放在朝陽的地方，因為太陽一曬，柿子等不到天寒就軟了，到大冷天結冰的時候早成爛泥了。

現(xiàn)在家家戶戶都有冰箱，想吃凍柿子非常容易，也非常方便。我小的時候，北京人的家庭還沒有冰箱，想吃凍柿子只能等到冬天。靠老天爺?shù)亩髻n，柿子才能凍上。

不過，吃凍柿子完全靠天，有時也靠不住。記得有一年暖冬，快到三九了，河水還沒結冰，當然放在窗臺上的柿子也凍不上，想吃這一口兒，只能望天興嘆。

那年也是邪了門了，直到五九六九，該沿河看柳了，河水也沒結冰?？上Я耍╨iao）的是那些柿子。等我想起來，再看，一個個早成灰頭土臉的爛湯了。

嘿兒嘍蜜？嘿兒嘍泥吧！

（編輯·宋冰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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