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清蘋寄子衿

錦小注：

大義公主，北周武帝侄女，原名千金公主，自幼喜好漢人文化，在文學上有很深的造詣，后嫁與突厥沙缽略可汗為妻。楊堅篡位后為籠絡人心，封其為大義公主。沙缽略可汗去世后，公主也被迫數度改嫁。后被人誣告私通而被當時的丈夫都藍可汗賜死，年僅33歲。

她是北周王爺的愛女，自幼冰雪聰明，又生得玲瓏剔透，深得皇帝叔父的喜愛。皇帝叔父特賜她“千金公主”的封號，望她一生都做帝國的掌上明珠、皇家千金，安樂無憂。

那年她剛滿十六歲，尚在不識人間愁滋味的年紀，終日躲在閨房研讀那些漢人的詩書禮樂。北周雖是外族，但崇尚漢人文化，她自然通讀了不少詩詞歌賦。她知道漢人有一本了不得的奇書，叫《詩經》，里面寫盡了人生的曲曲折折，歲月的分分合合，還有男女的情情愛愛。她懵懂純粹的少女心事里，無端地極為鐘愛那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泛黃的書卷貼在心口，少女如玉的臉龐上露出一絲朦朧的期盼。

她將是誰的青青子衿，念著誰的悠悠我心？

她人生的前十六年，恰是北周最為風調雨順的大好時節，但好景不長，隨著亂世戰事頻發，群雄爭霸，北周山雨欲來，即使貴為王爺的千金，帝國的公主，也依然難逃命運的捉弄。

579年，突厥佗缽可汗派使節向北周求婚。北周的現任皇帝，她的堂兄宣帝是個庸碌無為的弱主，早就因懼怕突厥的強盛兵力而惶惶不可終日，此時自然求之不得，一口應承。而他選中的和親公主，便是他的堂妹，宮廷中最美麗的那位公主——千金公主。

她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愣怔了半盞茶的時間，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多么諷刺，她看到的恰好是那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她有些想笑，原來自己心心念念的少女懷春，等來的卻是冰冷的政治聯姻。突厥，那是她從未想象過的遠方啊！遠嫁突厥，客守異鄉，終此一生。

前來迎親的突厥使臣很快便來到了北周皇城。那一日，身著鳳冠霞帔的她濃妝艷抹，在侍女的攙扶下緩緩步出自己的寢宮。一草一木雖俱是昔日模樣，但在即將遠嫁的公主心中，卻已是一片滿目蕭條的荒蕪了。想到此處，她的眼中悄然盈滿淚珠。

忽然，她聽到身前有個雄渾的男聲傳來，“公主，下官是佗缽可汗的侄兒阿史那攝圖，也是這次迎親隊的首領，在此見過公主殿下。”這男子雖是突厥人，卻說著一口流利的漢人語言。

她不禁多瞧了那男子兩眼，見他生得劍眉星目，俊朗非凡，一時不知怎么了，竟羞紅了臉。或許是為了掩飾，她便朝那男子笑了一笑。

她本是傾國傾城的美人，此時又描了盛妝，眼中尚含著晶瑩淚花，這嫣然一笑，便如經霜玫瑰、雪中珍珠一般，生生晃了那突厥男人的滿心滿眼。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剛要出皇都，忽然，一騎快馬馳來，阻了那迎親的儀仗。她心中又慌又急，周圍侍女又亂作一團，索性自己掀了轎簾一看究竟。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抓住了她掀起的轎簾，靠近了她的身子，用一口流利的漢話對她說：“公主莫慌，有下官在，定能護得公主周全。”

剎那間，她的心定了下來。她緩緩放下轎簾，仍在回想剛才的那一剎那，他那雄渾的聲音和亮晶晶的眼睛，還有那句擲地有聲的承諾。她摸著自己的心口，久久不能平靜。到底是慌，是亂，還是喜？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很快，那場無端的紛亂有了解釋——佗缽可汗，在公主走進花轎的那一天，病逝了。公主和親這件事，似乎就這樣擱置了下來。公主也病了，她每天躺在床上茶飯不思，或者倚床而坐怔怔發愣，或者摩挲著書卷久久不語，只是過了許久，書卷還停留在原來的那一頁上。

那日的紛亂中，那個英俊瀟灑的突厥男子，在她被侍女攙扶著回到寢宮的時候，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等我。”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回頭一看，只看到這個桀驁的男子嘴角那一抹不羈的笑，臉上頓時飛起兩道紅霞，比那日的胭脂更為濃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她望著書上的句子，“縱我不往，子寧不來？”她心上的良人，還記得那日他許下的承諾嗎？

她情不自禁地回憶著彼時那個俊朗男子灼熱的眼眸和堅毅的承諾，他是那般俊朗，在自己生平所見的男子中，怕是沒有能與之匹敵者。在她最惶惑害怕的時候，是他站在她的面前說，一定會保護她。那樣的堅定執著，不正是她曾經朝朝暮暮渴求的良人嗎？少女的心像清晨的玫瑰，剛剛開放，就被有心人摘去了。

枯等了數月，終于，她等來了那個消息，佗缽可汗的侄子阿史那攝圖繼位。這位剛登基的沙缽略可汗，再度向北周的千金公主求親。這一次，公主順利地踏上了和親的路程。

大婚那日，數百根紅燭灼灼燃了一夜，寢宮內，一對新人相擁依偎。她輕輕扒開夫君的大手，在上面寫寫畫畫。阿史那攝圖看著嬌妻認真到固執的容顏，問道：“你在我手上寫的是什么？”

“是一句漢人的詩句，是說……是說……”公主囁嚅著，羞紅了臉。

“是說什么？” 阿史那攝圖故意不依不饒。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來？”她默念兩遍，輕輕說，“是說一個男子思慕一個女子，卻久久等不來那女子，便說出了即使我不去找你，你怎么也不來找我的幽怨之語。”

“這男子太傻，如果我等的那個人不能來找我，即使千山萬水，千難萬險，我也會去找到的。” 阿史那攝圖輕輕地刮了下妻子的鼻子。公主抬起眼眸，那脈脈眼波快要把他融了進去。

婚后二人如膠似漆，這樣琴瑟和鳴的日子，逍遙勝過神仙。她想到曾經因為要遠嫁突厥而惶惶不可終日的日子，再看看今日這般只羨鴛鴦不羨仙，只覺恍如隔世，不禁莞爾一笑。

而亂世中的兒女，豈有平平淡淡終此一生的福氣。不久，宣帝病死，北周的國丈楊堅謀朝篡位，誅殺了公主的父親，遠在突厥的公主雖幸免于難，但在聽到消息的時候，這個一貫堅強的女子，竟因悲痛過度而暈倒了。

待她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守候在床前的丈夫那剛毅的側臉。他看著憔悴的妻子，堅定地說：“楊堅殺了你的家人，如果我袖手旁觀的話，還有何顏面面對你？”話音剛落，他便撕碎了手中那封楊堅送來的結盟書。她掙扎起身，握住丈夫的手。是的，從現在起，丈夫便是她在這世上的最后一個親人了，她摩挲著丈夫長滿老繭的大手，貪婪地享受著這方寸間的溫暖。

阿史那攝圖起兵不久，便被楊堅的反間計所害，一時陷入困境。這時的千金公主遠在后方，聽到這個消息后，她心中暗自下了一個決定。以前，總是你來找我，這一次，輪到我來找你了。

她竟親筆給楊堅寫了一封信，虔誠地祈求做大隋皇帝之女，只求能保全丈夫的性命。楊堅自問也沒有足夠的把握打敗突厥，于是順水推舟，答應了公主的請求，甚至賜她“大義公主”的封號，褒獎她的“深明大義”。

什么宮闈恩仇，什么國仇家恨，那些男人間的事，她絲毫不懂。她只知道丈夫是她不能失去的珍寶，即使拿十個北周，十個大隋來換，她也不換。

阿史那攝圖知曉此事后，想到嬌妻為了自己委曲求全，甚至不惜叩拜在楊堅腳下，第一次流下了男兒淚。此后數年，雖是風雨飄搖，但總歸有了大隋公主這個名號的庇佑，夫妻二人，終是安安樂樂地度過了數載光陰。

587年，阿史那攝圖病逝，只余千金公主一人在楊堅的羽翼下過著寄人籬下的凄楚日子。同心一人去，頓覺世間空。孑然一身的公主回憶起過去與丈夫在一起的朝朝暮暮，只覺世間恩仇，皆如浮云，只有那點點滴滴的繾綣纏綿，才是她終生的福祉。

她想起北周寢宮內捧著書卷夜不能寐的那個少女，第一次坐上花轎時惴惴不安的惶惑。而她也在那一日遇到了自己摯愛的良人，從北周到突厥，一路相隨，唯獨那生死的界限，卻再也跨不過去。還有新婚那日，她在他掌心寫下的詩篇，卻不曾隨著那人的逝去而淡薄半分。思及前塵往事，這位半生浮沉的公主，寫下了“盛衰等朝露，世道若浮萍”這十個字，以此告慰她那隨風逝去的美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