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干曲，一一青苔綠

我一直在長風沙等你，等你跳下船騎著竹馬，說著思念我的話。

長風沙的風吹去飛雪又吹來新綠，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江邊，我孑然而立，望著離人苦苦追著輕舟，游子默默思念故園，新婦戀戀不舍父母，采蓮女悠悠唱起歌謠。我也想同他們一起哭一哭寸斷的愁腸，告訴他們來了復又走，萬物終有歸。

可是我沒有了淚，只余下信仰。

浮郎，你不會騙我的。

你離去的那日，長風沙驚起一灘碧浪，你執著我的手，告訴我你定會回來。你說我們一起生，也定要一起亡。

歲月照拂我們長大，或許你仍意氣風發，而我卻在長久的追憶中，紅顏朝夕老。

我總會憶起從前的時光，籬笆上的藤蔓發瘋似的生長，纏繞著余暉月露，盛滿了你我的故事。

只是浮郎，若有一日你乘風歸來，莫丟了我送你的那支竹釵。

1.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妧妧第一次見到浮郎的情景，她已不記得了。大約是因為長干里太小，他們走的路又太長，所以終是會遇到。

每一日，朗潤的讀書聲都攜著熹微的晨光闖進妧妧忽遠忽近的夢里，睜開眼，看到的是滿院的桃花盛放。聽著一聲聲“之乎者也”，妧妧忘記了未完的清夢，將頭埋進被子里，嗤嗤低笑。

浮郎似乎一刻也閑不住，日升月落間穿梭在長干里的小巷中，而每當路過滿是青梅樹的秋千庭院時都會躑躅不前。妧妧透過閨房的窗子朝他嫣然一笑，也不知他看見沒有。

初春晴暖，偏妧妧家的花開得最艷最盛。浮郎走過，不知怎地便隨手折下了幾朵。

妧妧拾起地上的青梅，輕輕一擲便落到他的腳邊，算作是警告。

浮郎臉上一紅，情知做了壞事，不得不將剛折的迎春花拱手送人。

妧妧樂得合不攏嘴。

哪怕長大后，妧妧也從未告訴過浮郎，縱使他擾她清夢，他摘她院子里的春花，可每當他眸子里的星光浮現在她眼前時，她對他便怎么也惱不起來。

后來日斜西山，長干里的晚霞紅得熱烈，妧妧在幻夢般暖彤的光影里，望見浮郎英雄般的模樣。

他騎著竹馬而來，笑得春風得意，仿佛跨過千山萬水，披荊斬棘，來到她的身邊。

折下一枝花，他說：“妧妧，送你。”

那一年，妧妧的頭發剛剛蓋過額頭，尚不知歲月憂愁，更不知情深不壽。梅子青時，她恰削好了一支竹釵，在他尚未束冠的年紀里，輕輕放在他手中。

竹釵在陽光下漫出青影，他合上手掌，握緊了天光綿長。

2.十五始展眉，愿同塵與灰

院中的迎春花被折下一朵又一朵，浮郎的竹馬一年又一年地加高，青梅樹上的青梅輾轉幾回熟，枝丫斑駁里妧妧已長發及腰。

時光輕短復又長，這一年，妧妧尚未及笄。

提前嫁作人婦，妧妧暗自竊喜。她想，終了這一生，她也只會是浮郎的妻。

江南梅雨，滴滴澆綠了青梅。

長干里的嫁衣，紅透了長風沙的堤岸，紅透了街頭巷尾的晚霞，紅透了籬笆外那一匹竹馬，紅透了她嬌羞的臉頰。

妧妧仿佛走進了一場夢里，琴瑟和鳴。她常常對著墻壁的暗處，回首來時的光陰，這一條路溫暖向陽，她任他牽著手，聽著他許下天長地久，翹首以盼時光的最后。她想，等到她終老，那些他為她折花的舊事，和那匹衰老的竹馬，依舊會在她心里鮮活下去。

浮郎束冠后插上了十年前的一支舊釵，妧妧望著竹釵在陽光下漫出的青影，嘴角像是要溢出一碗蜜來。

他擁著她的肩，眼底漫出月夜的溫柔。

那還是十幾年前，他為了躲避父親的追打跑過整個長干里，在青梅煮酒、花意滿園的庭院里，浮郎看到眉眼清澈的妧妧隔著窗對著他笑。

后來玉走金飛，這個人走進他的生命，成了長在他心尖上的人。

他的吻輕飄飄地落在她的額前，伴著春風里的一句“此生不負”，柔軟得令她紅了臉。

3.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

浮郎頭上的竹釵舊出了一塊白。

妧妧看著，便開始悄悄為他削一支新的。

夜里挑燈，窗外是靜謐的月夜，身后是他安詳的睡顏，明晃晃的燭火像她十四歲那年出嫁時晴好的天。她憶起兒時他時常騎著的竹馬，那匹馬，依舊停靠在籬笆墻外，恐怕已經老得走不動路了。

一個失神，她削破了手指，滲出點點血珠。

就如那一場突如其來的離別，打破了一場原本溫馨的情深。

他們相守的歲月沒有走到至死不渝的永遠，在妧妧十六歲這年，她送走了她深愛的夫君。

望夫臺前，妧妧被風沙迷了眼，眼淚止不住地流。

浮郎的眼里也閃過幾重淚花，他重重地點頭，“妧妧，我會回來的。”

妧妧是相信的。

只是瞿塘峽滟滪堆遠在天邊，五月水漲時，兩岸猿猴的啼叫傳到天邊，不知浮郎是否聽得見她的思念。

長風沙畔響起了憂傷的《長干曲》，染上妧妧單薄的裙裾。回到家，叢生的綠苔里是浮郎的笑，蒼涼中依舊年少。如同初時他折了她的花，偏不肯彎腰致歉，只是倔強地紅著臉。

青梅樹黃葉飄零，秋風紛至，成雙的蝴蝶在枯葉里起舞，在西園草地上相依相偎。

妧妧望著腳下的綠苔，不知何時已經沒過了浮郎曾徘徊門前的足跡。這里，是他曾經停靠過的地方，那時他有一匹竹馬，在夕陽里站成了一個英雄。霞光灑在他的側臉，他握住她的竹釵，鄭重許下一個約定。

浮郎臨行前，戴著的仍舊是那支舊得生了白的竹釵。新的那一支被妧妧緊握在手里，終是沒有送出。

她想，總要留一個念想給他，長干里，還有他未完的事。

4.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東方既白，妧妧從悠長的夢里醒來，再無讀書聲相擾。她收到了浮郎的信，寥寥幾字，仿佛思念匆匆，漸行漸遠。

可是妧妧相信，苦不堪言的思念，她有，他亦有。

她的丈夫遠出經商，是她的驕傲，就像當年竹馬上的他，意氣風發。

時日久了，妧妧攬鏡梳妝時，感嘆著自己紅顏先老，每一寸肌膚都刻滿了相思的印痕。女為悅己者容，妧妧說，等到浮郎歸來的那日，她定為他畫上遠山眉，點一縷胭脂醉，穿著顏色鮮亮的衣服，洗去他的風塵。

長風沙的余暉下，多少戀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妧妧莞爾笑著，仿佛她身邊也有一個他。

漁民望著岸邊煢煢孑立的妧妧，落下一聲嘆息。他說：“歲月匆匆，姑娘切莫苦等。”

他給妧妧講了尾生抱柱的故事。

尾生和他的戀人相約在橋下的柱子邊，日沉月升，天光黑了又白，直到河水上漲，漫過了尾生的胸膛……尾生在等待中死去，他的愛至死未渝。

最苦莫過于在無涯的思念中無邊地等待，妧妧嘗著這滋味，可是她別無選擇。

因為浮郎終是會回來的。

他的竹釵在檐雨穿墻的歲月里一定舊得像那一匹竹馬，總有一天他會想下三巴回家，帶著風塵仆仆的濕意，如多年前那般豐神俊朗。他會牽過籬笆墻外老舊的竹馬，昂起頭對她說：“妧妧，為我削一支新的竹釵吧。”

往來的信中，總有一封寫著歸家之意，哪怕路途再遠，容顏再老，她還是他的妻，她會到長風沙等著他，看著經年以前那個離去的背影走過漫長的時光，回轉過身，執起她的手，脈脈含情，“總角之約，最是不負。”

妧妧想，最好是那樣一日——迎春花開遍，青梅樹結果，竹馬回到了從前，頭發將額頭蓋過。

妧妧走過長干里，走到長風沙，離別的《長干曲》響起，青苔一層層深綠。